冬去春来,永和宫院角那株海棠再度抽芽的时候,辞鸢已经怀孕九个月了。
她身子重得厉害,走路时得一手托着腹底,一手扶着桂嬷嬷,走几步便要歇一歇。灵泉滋养的胎儿长得格外健壮,她的肚子比寻常妇人足月时还大些,圆滚滚地挺在身前,走起路来像揣了个小西瓜。永琪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连去书房看折子都要把椅子搬到辞鸢榻边,一边看一边时不时抬头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吃点心?腰酸不酸?”
辞鸢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却也由着他。这几个月永琪变了许多,从前那个满宫疯跑的五阿哥如今稳重了不少,骑射课一结束就回永和宫,连老佛爷都夸他“成家了就是不一样”。
这日清晨,辞鸢是在一阵细密的疼痛中醒来的。
起初只是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她还以为是绵安在踢她。可过了两刻钟,那紧痛变得有规律了,一炷香一次,一次比一次重。她侧头看了看身旁还在熟睡的永琪,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自己慢慢撑着坐起来,按着肚子匀了匀呼吸。
桂嬷嬷端水进来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福晋,您脸色不对——”
“去叫稳婆。”辞鸢的声音还算稳,“该是时候了。”
桂嬷嬷手里的铜盆差点摔了,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来人!五福晋要生了!快请稳婆!去禀报愉妃娘娘!去叫五阿哥——”
永琪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他迷迷糊糊坐起来,一转头发现辞鸢不在身边,外头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让他心里猛地一沉,趿着鞋就冲了出去。
正殿里已经忙开了。愉妃披着外衣赶过来,正指挥着宫女烧水的烧水、备布的备布。稳婆赵嬷嬷是宫里接生过十几位阿哥格格的老人了,正在偏殿里替辞鸢查看情况。永琪冲到门口就要往里闯,被愉妃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进去做什么!添乱!”愉妃厉声道,“在外头等着!”
“母妃,辞鸢她——”
“她好着呢!”愉妃把他往外推,“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外头坐着,不许进去!”
永琪被按在正殿的椅子上,双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殿里进进出出的宫女端着热水和干净布巾,偏殿里偶尔传来辞鸢压抑的闷哼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似的割在他心口上。他坐不住,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踱了两圈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反反复复像热锅上的蚂蚁。
紫薇、小燕子和晴儿得了消息也赶来了。小燕子一进门就看见永琪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愣了一下,难得没有开口打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紫薇去偏殿门口探了探,回来说:“辞鸢在里头清醒着呢,赵嬷嬷说胎位正,让她别怕。”
永琪听了这话稍微松了口气,可手还是抖的。他攥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察觉。
偏殿里,辞鸢正按着赵嬷嬷的吩咐调整呼吸。阵痛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她额角全是汗,脸色发白,可意识一直清清楚楚的。腕间的灵泉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温热,那暖意顺着血脉渗进小腹,她腹中的绵安像是感应到了,每阵痛过后都安稳地动一下,像在跟她说“额娘我没事”。
赵嬷嬷在一旁啧啧称奇:“老奴接生这么多年,头回见着开得这么顺的。福晋再忍忍,快了。”
辞鸢点了点头,咬住桂嬷嬷递来的布巾,把新一轮的疼痛咽了回去。
午时刚过,偏殿里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
永琪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茶盏摔了。殿门推开,赵嬷嬷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团子走出来,满脸喜色:“恭喜五阿哥!是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永琪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半天没敢伸手。小燕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捂嘴惊呼:“长得跟永琪好像!”紫薇和晴儿也围上来看,三个人叽叽喳喳地夸孩子好看。
愉妃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眼眶红了一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儿,嘴里念叨着“绵安,绵安”,声音都在抖。
永琪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偏殿里冲。这回没人拦他。
偏殿里收拾得干净了,辞鸢靠在床头,头发汗湿了贴在颊边,脸色苍白,可那双杏眼却亮盈盈地弯着。她看见永琪进来,朝他笑了笑,声音哑哑的:“夫君,看到了吗?”
永琪几步走到床边跪下,伸手捧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还在微微发颤。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好半天没抬起头来。辞鸢感觉到掌心一片温热的湿意,愣了愣,随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哭什么,臣妾好着呢。”
永琪闷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辞鸢弯了弯唇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赵嬷嬷把绵安抱了进来,放在辞鸢枕边。辞鸢偏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团子——红通通、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可鼻梁的弧度像永琪,嘴巴像她。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绵安的小脸,绵安的小嘴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辞鸢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灵泉空间里那本《清宫脉案手札》,上面记着永琪这一脉子嗣艰难,前头的孩子多早夭。她想起自己从穿来那日起,就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灵泉水喝了,药材地种了,养胎的日子一天一天算着,连给永琪补身子的灵芝汤都灌了好几回。
如今孩子在她身边,健健康康的,哭声响亮得整座永和宫都听得见。
她低头,在绵安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触到那软乎乎的脸颊时,眼眶终于湿了。
“绵安,”她轻声喊,“欢迎你来。”
永琪坐在床边,一手握着辞鸢的手,一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襁褓里绵安的小手指头。那手指头细得像线,攥着他的指尖不肯松。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手,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傻里傻气的,跟从前在西山上跑赢了马一样。
“辞鸢,”他偏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太厉害了。”
辞鸢被他逗笑了:“臣妾当然厉害。”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老佛爷正等着信儿呢。一听说生了个小阿哥,母子平安,老佛爷连说了三声“好好好”,当即吩咐人开库房,赏赐流水似的往永和宫送。乾隆在乾清宫听到消息,也难得放了手里的折子,背着手在殿里走了两圈,嘴角压都压不住,最后吩咐李公公:“去,把朕那块和田玉的长命锁找出来,给绵安送去。”
小燕子和紫薇从永和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两人走在宫道上,小燕子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永和宫亮着灯的窗户。
“紫薇。”
“嗯?”
“辞鸢生了个小阿哥。”小燕子把怀里的披风拢了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永琪当阿玛了。”
紫薇看着她,没有接话。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淡淡的怅然。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拉起紫薇的手,大步往前走。
“走吧,回漱芳斋。明天还得去书铺呢,《还珠格格》第一部抄完了,该写第二部了。”
紫薇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也望了一眼永和宫的灯火,弯了弯唇角。
永和宫里,辞鸢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吃饱了奶睡过去的绵安。永琪坐在床边给她喂鸡汤,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辞鸢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夫君,书铺的账还没算……”
“你就别惦记书铺了!”永琪瞪了她一眼,“赵嬷嬷说了,你得坐满月子,不许出门,不许看账,不许看书!”
辞鸢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绵安,忽然弯起眉眼笑了。她轻轻晃了晃胳膊,对着绵安的小耳朵悄声说:“绵安,你阿玛凶额娘,等你长大了替额娘欺负他。”
永琪:“……我听见了。”
辞鸢装没听见,继续哄孩子。
窗外月色正好,海棠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灵泉空间里,桃林的果子又熟了一茬,药田的人参壮了一圈,灵泉湖的水面映着星光,安安静静的。
而永和宫的东偏殿里,新添的那盏小灯亮了一整夜。1
这糖真的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