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且停轩的生意步入正轨后，辞鸢去书铺的次数反倒勤了。

她如今怀孕四个多月，肚子圆润润地凸着，走路时一只手总下意识地托在腹下。永琪起初不放心她出宫，后来见她每回从且停轩回来都眉眼舒展、胃口大开，便也由着她了，只是每次都要亲自送到铺子门口，在会宾楼坐上半晌，等辞鸢忙完了再接她回宫。

这日午后，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小燕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紫薇坐在窗边抄稿子，辞鸢靠在椅子上翻一本新到的书册。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辞鸢翻了一页，忽然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小燕子，又看了看紫薇。

“小燕子，紫薇姐姐，我有几句话想问你们。”

小燕子拨算盘的手停了，紫薇也放下了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辞鸢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郑重。

“问就问呗，”小燕子把算盘推到一边，撑着下巴看她，“干嘛这么正经？”

辞鸢没笑。她坐直了身子，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小燕子，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好五阿哥的正福晋吗？”

小燕子愣住了。

“正福晋要管一府的账目、人事、田产、铺面，要应对宫里的往来应酬，要替夫君打理人情世故，要在老佛爷和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辞鸢的声音不大，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不光是穿得好看、笑得好看就行的。你觉得，你做得来吗？”

小燕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歪歪扭扭的账簿，又想起自己在宫里那些年闯的祸、闹的笑话，手指头在桌上抠了抠，声音低了下来：“我……我在学。”

“我知道你在学。”辞鸢的声音软了些，“可你想过没有，有些事不是学就能学会的。正福晋要稳重，要周全，要在满堂宾客面前撑得起场面，要在出事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扛。你如今在书铺里做得很好，可书铺和亲王府，毕竟不一样。”

小燕子咬着嘴唇，眼圈慢慢红了。她没顶嘴，也没跑出去，就那么坐着，把辞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辞鸢转头看向紫薇。

“紫薇姐姐。”

紫薇坐直了身子，预感到辞鸢接下来说的话不会轻。

“你到现在还没有正式认亲，对不对？”辞鸢看着她，目光清亮，“福家对你很好，尔康对你真心，福伦大人和福晋也待你如亲生女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是真的。”

紫薇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可你有没有想过——”辞鸢的声音放轻了，却一字一字落在紫薇心上，“福家对你好，除了真心，也有利用的一面？”

紫薇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尔康是御前侍卫，福家是皇亲国戚的眼线，他们需要一位真正的格格做儿媳，来稳固福家在朝中的地位。你认了亲，是明珠格格，福家娶了你，便是皇亲。这份婚事里，福家得了利，你也得了归宿，是双赢。”辞鸢顿了顿，“可如果有一天，你这位明珠格格和福家的利益冲突了，你猜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紫薇攥紧了手中的笔，指尖泛白。

“我不是说福家不好。”辞鸢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我是说，你得心里有数。你不能把全部的倚仗都放在福家身上，你得自己立得住。”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燕子低着头抠桌子，紫薇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午后的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窗格这头挪到了那头。

“辞鸢，”紫薇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看到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辞鸢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我只是觉得，你们俩都该在嫁人之前把自己活明白。小燕子要明白正福晋的分量，紫薇姐姐要明白自己的位置。这些事，别人替你们想不了。”

小燕子忽然抬起头来：“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辞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可以去找皇后娘娘。”

“皇后？！”小燕子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她恨不得吃了我们！”

“她是不待见你们，可皇后娘娘是这宫里最懂规矩、最会当家的人。”辞鸢慢悠悠地说，“你们去景仁宫，就说是臣女让你们去的，问几个问题——问怎么管一府的账，问怎么理清宫里的人情往来，问正福晋日常该做些什么。她虽不待见你们，但若你们诚心去问，她未必不会说。”

小燕子张着嘴，一脸不敢相信。紫薇却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皇后娘娘最重规矩，你们若肯低头去请教她，她反倒会高看你们一眼。”辞鸢站起身，扶着腰走到柜台后面，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厚厚一摞书稿，往柜台上一放。

小燕子和紫薇齐齐看过去。

四本书稿，封皮上分别写着——《还珠格格·第一部》《还珠格格·第二部》《新还珠格格》《花千骨》。

“这是……”小燕子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这、这写的是我们？！”

辞鸢弯了弯唇角：“算是我闲暇时写的话本子。前两本写的是你们进京认亲的故事，第三本加了些新编的情节，第四本是个仙侠故事，讲一个叫花千骨的姑娘修仙的。你拿去抄，每日只放五卷出来卖，细水长流。”

小燕子捧着书稿，手都在抖。她翻开《还珠格格·第一部》，看见里面写着自己和紫薇当初怎么相识、怎么结拜、怎么闯围场，那熟悉的场景一行一行落在纸面上，跟真的一样。她翻了几页，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辞鸢！你、你怎么连这个都写下来了！”小燕子抹着眼泪，又哭又笑，“你还把我写得这么好看！我哪有这么好看！”

紫薇也拿起《新还珠格格》翻了翻，看到里面写自己和小燕子在漱芳斋里的日常，看着看着，眼眶也红了。她抬头看向辞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辞鸢，你这份心……我收下了。”

辞鸢摆了摆手：“别哭，哭坏了眼睛明天没法开张。”她指了指那四本稿子，“每日五卷，抄好校对好了再卖。小燕子，你负责招抄书的人；紫薇姐姐，你负责校订。卖出去的钱还是五五分。”

“五五？”小燕子抽抽搭搭地抬起头，“你写了这么多，还五五？”

“我说五五就五五。”辞鸢拿起布袋，扶着腰往门口走，“我先回去了，永琪还在会宾楼等着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那张明艳的脸笼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腹部圆润润地挺着，整个人像一尊温润的玉像。

“小燕子，紫薇姐姐，”她轻声说，“你们都是好姑娘。可好姑娘也得自己立得住，才能一辈子都好好的。”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小燕子攥着那本《还珠格格·第一部》，望着晃动的门帘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紫薇说：“紫薇，明天咱们去景仁宫吧。”

紫薇抬起头来：“你真要去？”

“去！”小燕子把那摞稿子往怀里一抱，吸了吸鼻子，脸上又露出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来，“辞鸢说得对，我得把自己活明白了。皇后娘娘再凶，总不能吃了我们。问几个问题又不会掉块肉！”

紫薇看着她，慢慢笑了。她伸手替小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轻轻的：“好，我陪你去。”

窗外日光正好，且停轩门口那棵老槐树绿荫如盖，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柜台上的四本稿子整整齐齐地摞着，封面上“还珠格格”四个字端端正正，等着明日一早，被翻开第一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