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日,永琪带着辞鸢搬进了永和宫。
愉妃早早让人把东偏殿收拾了出来,床帐换了新的,窗上贴了双喜窗花,连廊下的鹦鹉笼子都换了个更漂亮的。辞鸢踏进院子时,愉妃正站在廊下等她,见人来了便笑着招了招手,目光落在辞鸢身上便移不开了——这姑娘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旗装,比昨日那身海棠红淡雅些,却愈发衬得脸若白玉,眼似秋水,晨光里一站,满院子的花都失了颜色。
"额娘。"辞鸢提着裙摆快步上前,盈盈拜了一拜,"儿媳给额娘请安。"
愉妃听到这声"额娘",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嫁入皇家这些年,永琪长大了、搬出去了,这偌大的永和宫冷清了好些日子,如今忽然有人脆生生地叫她一声额娘,她心头像被温水浇过一般,酸酸暖暖的。
"快起来快起来。"愉妃拉住辞鸢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越看越欢喜,"好好好,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往后住在额娘这儿,缺什么只管说,别跟额娘客气。"
"多谢额娘。"
永琪跟在后面踏进院子,看见自己母妃拉着辞鸢絮絮叨叨的样子,他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母妃很多年没这么笑过了,从前他总在外面跑,回宫也多是去乾清宫,永和宫他来一回,母妃便高兴一回。如今辞鸢住进来,母妃竟是日日都眉眼弯弯的。
"母妃,"永琪走过去,"您别光顾着说话,让辞鸢进去坐坐,她一早还没用膳呢。"
愉妃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心疼人了?"嘴上嗔着,眼里却全是笑,拉着辞鸢就往正殿走,"来来来,额娘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杏仁酪,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辞鸢被愉妃拉着走,回头看了永琪一眼,眼角弯弯地朝他眨了眨。永琪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假装看廊下的鹦鹉。
搬进永和宫的头几日,日子过得格外安宁。
辞鸢每日晨起先去正殿给愉妃请安,陪她用早膳,听她念叨些宫里的旧事。愉妃性子温和,不爱争抢,这些年宫里人来人往,她安安静静地在永和宫里抄经念佛,若非有永琪这个儿子,怕是要被旁人忘干净了。可辞鸢来了之后,愉妃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拉着辞鸢说永琪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他五岁那年非要学骑马,结果从马背上滚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哭得整个永和宫都听见了。"愉妃端着茶盏笑,"后来牙长出来了,他又去骑,这次没摔,自己得意了好几天。"
辞鸢听得眉眼弯弯,心想难怪如今骑术不错,原来是从小摔出来的。
永琪每次路过听见母妃在讲他的糗事,都要满脸通红地冲进来抗议:"母妃!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愉妃就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回他:"辞鸢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永琪便噎住,对上辞鸢笑盈盈的眼睛,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这日午后,辞鸢在偏殿里看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就看见小燕子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永和宫的院子,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紫薇。
"永琪!永琪你给我出来!"小燕子站在院中叉着腰喊。
永琪正在书房练字,听见动静推门出来,脸色顿时变了:"小燕子?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问清楚!"小燕子几步冲到他面前,"你那天在慈宁宫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你真的要跟她好好过日子?"
紫薇追上来拉住她:"小燕子,别闹了,这是永和宫……"
"我不管!"小燕子甩开紫薇的手,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永琪你说!你说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永琪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心里是有小燕子的,从认识到现在那些快活的日子不是假的。可辞鸢……辞鸢也是真的。她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盏灯,她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陪母妃说话时笑得那么温柔,她指尖温凉地蹭过他手背时,他心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悸动,也不是假的。
"小燕子,我……"
"五阿哥不必为难。"
辞鸢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三人齐齐转头,就看见辞鸢倚在廊柱边,手里还卷着一本书,神态慵懒又从容。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明艳到让人不敢直视的面孔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既不恼怒也不慌张,清清淡淡的。
她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永琪身边站定,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永琪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
"还珠格格,"辞鸢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若想问五阿哥心里有没有你,不如先问问自己——你能给五阿哥什么?"
小燕子一愣:"我、我能给他开心!我能让他笑!我能带他去看宫外的世界!"
"开心?"辞鸢歪了歪头,"如今他住在永和宫,每日有额娘做的点心,有臣女给他研墨铺纸,有老佛爷和皇上的倚重——他怎么就不开心了?"
小燕子张了张嘴。
"至于宫外的世界,"辞鸢笑了一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格格若真觉得宫外好,为何还住在漱芳斋里当你的还珠格格?"
紫薇攥紧了帕子,低头不语。小燕子被堵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把推开紫薇就往院外跑。
"小燕子!"紫薇追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辞鸢一眼。她目光复杂,半晌才轻声道:"辞鸢,你何必句句戳她的心?"
"紫薇姐姐,"辞鸢松开永琪的胳膊,走到紫薇面前,声音低了几分,"你该知道,我若不把话说绝了,她就永远放不下。长痛不如短痛。"
紫薇怔了怔,终是叹了口气,转身追了出去。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永琪站在原地,望着小燕子跑远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辞鸢走回他身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望着那道空荡荡的月洞门。
"辞鸢。"永琪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辞鸢抬起眼,午后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亮盈盈的。她没有正面回答,只弯了弯唇角:"臣女只是不想让夫君为难。夫君说不出口的话,臣女替夫君说。"
永琪喉头动了动,忽然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道:"辞鸢,你太聪明了。"
辞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擂鼓一般的心跳,嘴角的弧度悄悄深了深:"夫君不喜欢?"
"……喜欢。"
当天傍晚,愉妃把小燕子闯宫的事听桂嬷嬷说了。她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捻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吩咐人备了轿子,径直去了慈宁宫。
老佛爷正逗猫呢,见愉妃来了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愉妃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声音不大却稳:"老佛爷,儿媳今日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还珠格格今日闯了永和宫,当着儿媳的面闹了一场。"愉妃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少有的硬气,"辞鸢那孩子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把人劝走了。可儿媳心疼她——她才嫁进来几日,就要受这样的委屈。老佛爷,您是疼辞鸢的,您得给她做主。"
老佛爷放下猫,眯了眯眼:"还珠去闹了?"
"是。当着永琪的面,问永琪心里有没有她。"愉妃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老佛爷,永琪已经成了亲,辞鸢是他的福晋,名正言顺的。还珠格格若再这样闹下去,旁人看了,会怎么想辞鸢?又会怎么想永琪?"
老佛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头:"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辞丫头,让她安心住着,哀家自会处理。"
愉妃这才松了口气,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当晚,愉妃回到永和宫时,辞鸢正坐在廊下乘凉,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去:"额娘去哪了?儿媳给您留了杏仁酪。"
愉妃看着她那双澄澈的杏眼,心头一软,上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没什么,出去走了走。"她望着辞鸢的脸,烛光里那张面孔美得让人心生怜爱,她轻声说了句,"往后有人欺负你,告诉额娘。额娘虽然不争不抢,可我的儿媳,谁也不能动。"
辞鸢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靠过去轻轻挽住了愉妃的胳膊,声音软软的:"谢额娘。有额娘在,儿媳什么都不怕。"
愉妃拍拍她的手,两人并肩走进灯火通明的正殿。
永琪趴在偏殿的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望着辞鸢在烛光里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