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紫禁城红绸高挂,从御史府到阿哥所一路铺了长长的红毡。锣鼓声从清晨便没停过,小太监们跑得脚不沾地,御膳房流水似的往外送席面。
辞鸢坐在铜镜前,看着喜娘替她梳头绾髻,插上老佛爷赏的九凤金钗。镜中人眉眼精致,唇上点了胭脂,今日的辞鸢与往日那个在御花园里冷静质问紫薇的姑娘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是真的要嫁了。
"格格,哭一哭吧,吉祥。"喜娘在一旁小声提醒。
辞鸢眨了眨眼,挤出两滴泪,心里却半分伤感也无。她抚过腕间的玉佩,灵泉温热如常,仿佛在替她安心。从今往后,这座宫城于她便不是客居,是家了。
花轿从御史府出发时,欣荣在门口拉着她的手红着眼圈:"妹妹,若五阿哥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我让四阿哥收拾他。"
辞鸢笑着反握住姐姐的手:"姐姐顾好自己便是。"
轿子晃晃悠悠进了宫门,鼓乐声愈发震天。辞鸢隔着盖头缝隙看见宫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宫人,隐约听见有人在说"五阿哥娶福晋了"、"听说五阿哥的脸比锅底还黑"。
她抿了抿唇,没当回事。
乾清宫正殿里,乾隆皇帝端坐高位,老佛爷笑吟吟地坐在旁边。永琪一身大红吉服站在殿中,表情确实不太好看,嘴角绷得紧紧的,目光时不时往殿外飘——像是在找什么人。
班杰明站在永琪身侧,作为还珠格格的朋友混进了迎亲队伍里。他注意到永琪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悄悄凑过来低声说:"五阿哥,你若实在不愿……今夜可以不必圆房。这样你心里对小燕子也算有个交代。"
永琪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复杂:"班杰明,你……"
"我是为你好。"班杰明叹了口气,"你若心里有别人却跟福晋圆了房,往后小燕子该如何自处?你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她?"
永琪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大红的吉服,脑海里闪过辞鸢在西山上替他擦嘴角糕屑时的模样,又闪过小燕子哭着跑出御膳房的背影。两幅画面搅在一起,他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
"一拜天地——"
礼官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僵硬地转身,与辞鸢一同跪拜。拜下去的时候,他余光瞥见辞鸢盖头下露出的一截白皙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唇角。
她好像在笑。笑得笃定又从容。
永琪心里忽然漏了一拍。
三拜九叩之后,辞鸢被送入洞房,永琪则留下陪宴。永琪端起酒杯时,手都是抖的。他望着满堂宾客的笑脸,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辞鸢在婚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桂嬷嬷匆匆进来了:"五福晋,五阿哥在宴上喝了不少,已经有些醉了。"
辞鸢自己掀了盖头,杏眼弯弯:"醉了好。"
桂嬷嬷一愣:"福晋的意思是……"
"今晚的喜宴,嬷嬷多安排人给五阿哥敬酒。他要喝,就让他喝个够。"辞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张灯结彩的热闹,"嬷嬷记着,明日一早,我要后宫上下都知道——我和五阿哥,圆房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桂嬷嬷,眼神清亮:"尤其是还珠格格那边,务必让她知道。清清楚楚地让她知道。"
桂嬷嬷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婚宴上果然热闹非凡。四阿哥、尔康、班杰明轮番上阵敬酒,小燕子被紫薇拉着过来给永琪敬了一杯——小燕子眼圈红红的,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永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更堵了,仰头一饮而尽,把满桌人都看愣了。
"五阿哥海量!"有人起哄。
永琪摆摆手,又倒了一杯。
小燕子咬着嘴唇想说些什么,紫薇却拉住了她,轻轻摇头。小燕子跺了跺脚,被紫薇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戌时三刻,永琪终于被两个小太监架着送回了新房。他脚步踉跄,吉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酒气隔着三步远都闻得到。小太监把人扶到门口便退下了,房门推开时,辞鸢已经重新盖好盖头坐在床沿。
有人扶着他跨过门槛。辞鸢听见脚步声,自己掀了盖头站起来,上前搀住摇摇晃晃的永琪:"五阿哥,你慢些——"
永琪醉眼朦胧地抬头,对上她的脸。烛光昏黄,眼前的人影摇摇晃晃地与另一张面孔重叠了。他怔怔地看了好几息,忽然伸手捧住辞鸢的脸,声音沙哑又急切:"小燕子……是你吗……"
辞鸢身体一僵。她垂下眼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应了一声。
软软的一声"嗯",落在他醉意翻涌的耳边,像一粒石子投进湖心。永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把辞鸢猛地拽进怀里紧紧箍住,低头就把唇压了下来。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吻得滚烫灼人,毫无章法却急切得像要把人揉碎了吞进去。辞鸢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她没有再回应那声"小燕子",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踮脚,将自己更紧地贴进他怀里。
唇齿交缠间,她偏过头,在他滚烫的嘴角边轻轻唤了一声——
"夫君。"
永琪浑身一震,醉意上头,只觉得这声"夫君"叫得他心口又烫又胀,低头更加用力地吻住她。辞鸢被他压着一步步后退,膝弯抵上床沿,整个人跌进了大红的鸳鸯锦被里。龙凤烛噼啪爆了个灯花,她仰面望着头顶晃动的红绸,没有挣扎,没有纠正,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醉意熏然的热情。
他伏在她身上,一遍一遍地吻她的眉心、鼻尖、唇角、颈侧,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辞鸢抬手抚上他汗湿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微烫的皮肤,在他耳边又唤了一声"夫君"。
那两个字像有魔力,永琪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闷声低喘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红烛的光晃啊晃,映在床顶绣的百子千孙图上,碎成一格一格暖融融的金。
辞鸢搂着他的腰,在他醉得迷糊时轻轻收紧了手臂。她侧过脸,唇贴着他发烫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
"睡吧,夫君。"
永琪终于安静下来,伏在她怀中沉沉睡去。辞鸢睁着眼望着床顶,左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灵泉空间那本医书上写的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今夜正好。他喊了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漱芳斋里就传出一声尖叫。
小燕子把枕头砸在地上,赤脚站在榻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永琪是我的!永琪明明是我的!"
紫薇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手里攥着帕子捏了又捏。她想起辞鸢那日在御花园说的那番话,终于把帕子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小燕子,认命吧。"
小燕子怔怔地看着她,哭得更凶了。
与此同时,阿哥所的新房里,永琪迷迷糊糊睁开眼。宿醉让他头疼欲裂,他揉着太阳穴撑起身子,忽然发觉怀里柔软温热。
低头一看。
辞鸢蜷在他臂弯里睡得正沉。大红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上面隐约印着几枚浅红的痕迹。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睡得恬静又安稳。
永琪猛地坐起来,惊得差点滚下床。
"我、我、我——"
辞鸢被他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他瞪得溜圆的视线。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慵懒又娇软的笑,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夫君早啊。"
永琪看着她的笑脸,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猛地涌回来。他记得自己抱住了她,记得自己喊了那个名字,记得她轻轻应了一声,记得她叫了他"夫君"。后面的事他记不全了,可她肩头的红痕和满床凌乱的锦被,什么都说明白了。
他捂着脸,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醉是他自己喝的,人是他自己抱的,可她明明可以推开他、可以纠正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昨夜你……你明明知道我把你当成了……"
"知道。"辞鸢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中衣顺着肩头滑下半寸,她也不拢,就那么歪着头看他,"可昨夜是臣女的洞房花烛,臣女不想让夫君带着满心愧疚过这一夜。"
永琪怔怔地望着她,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辞鸢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温凉:"夫君不必自责。日子还长,臣女不急。"
永琪猛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低头看着她掌心的纹路,嗓子哑得厉害:"辞鸢……我会对你好的。"
辞鸢愣了愣,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她抽出手,与他十指交扣:"臣女记下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满屋的红绸映得愈发鲜艳。两人并肩坐在床沿,手扣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喜鹊叫了两声,振翅飞向琉璃瓦顶。辞鸢偏头看着永琪的侧脸,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低头,弯了弯唇角。
昨夜他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可此刻他握着的是她的手。不急,真的不急。往后的日子那么长,她有的是时间,让他心里那个人影,从模糊的小燕子,变成清清楚楚的辞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