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风果然如永琪所说,又硬又冷。辞鸢勒住缰绳时,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向后扬去,她眯眼望向山坡上立着的箭靶,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怎么,怕了?"永琪翻身下马,得意地拍了拍挂在鞍边的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辞鸢也下了马,走到他面前伸手:"弓给我看看。"
永琪把弓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永琪飞快地收回手别过脸去咳嗽,辞鸢低头假装研究弓弦,耳根悄悄红了。
"这把弓拉力不小,"她掂了掂,"五阿哥臂力不错。"
"那当然!"永琪立刻忘了尴尬,挺了挺胸膛,"本阿哥从小练的,三石弓都不在话下。你一个姑娘家,待会儿用这把轻的就成——"他从马鞍另一侧抽出一把小弓递过去。
辞鸢接过来试了试弦,忽然弯起眼睛:"五阿哥要不要跟臣女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辞鸢抬手指向三十步外的箭靶,"三箭定输赢。臣女若赢了,五阿哥欠臣女一个要求。臣女若输了,臣女也欠五阿哥一个。"
永琪挑眉看她,少女站在晨光里,骑装利落,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眼神亮得像西山天边刚冒头的太阳。他喉结动了动:"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好!"永琪来了兴致,拉开架势搭箭拉弓,"看好了!"
嗖——正中靶心。
他回头冲辞鸢扬了扬下巴,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该你了。"
辞鸢不慌不忙地走到他身侧,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身形端得极稳。永琪在旁边等着看她出丑,却见她手腕一沉,箭矢破空而出——
擦着靶心边缘钉了进去,比他的只偏了半寸。
永琪笑容僵住了。
"运气好运气好。"辞鸢笑着又搭上一箭。第二箭出去,正中靶心偏左的一环,比方才又近了些。永琪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不等他开口,辞鸢第三箭已经离弦——
稳稳地,钉在靶心正中央,和他的箭挨在一起。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山脚下传来几声鸟鸣。永琪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看看箭靶又看看辞鸢,表情精彩极了。
"你……你跟谁学的?"
"书上看来的。"辞鸢放下弓,笑盈盈地朝他歪了歪头,"臣女说过,臣女书读得多。"
永琪脸都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一把抢过辞鸢手里的小弓翻来覆去地看,又扭头去瞅箭靶上那三支箭,嘴里嘟嘟囔囔:"不可能啊……你是姑娘家啊……这准头怎么回事……"
"五阿哥,"辞鸢凑近一步,仰着脸看他,"愿赌服输?"
永琪被她凑近的瞬间,心跳漏了整整一拍。少女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的一粒细碎的露珠。他猛然后退一步,险些被身后的石头绊倒。
"服服服!"他手忙脚乱地站稳,"你说!什么要求!"
辞鸢却不急着开口,背着手走到山坡边缘,望着脚下连绵的山峦和远处的京城轮廓。西山的风灌满她的骑装袖袍,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五阿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以后?"
"比如……你将来要做什么?"
永琪走过来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脸上的神情认真了些:"我还没想那么远。皇阿玛总跟我说些朝堂上的事,可我觉得……"他挠了挠头,"我觉得做个闲散阿哥也挺好。带兵打仗也好,在京里看看书也好,不被那些条条框框捆着——"他偏头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辞鸢转过来,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永琪被看得心里发毛,刚想说点什么岔开,辞鸢却笑了。
"臣女的要求就是——"她抬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五阿哥往后做什么决定之前,想一想臣女。"
永琪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领口被她指尖拂过的地方烫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几个字:"就……就这?"
"就这。"辞鸢收回手,转身往马匹方向走,"简单的很,五阿哥不会赖账吧?"
"本阿哥言出必行!"永琪追上去,走在她身边,侧头偷偷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你方才射箭的手法,真的只是书上看来的?"
"嗯。"
"哪本书?我也要看!"
"五阿哥看了也没用,那是臣女自己写的批注本。"
永琪停下脚步瞪她。辞鸢已经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朝他笑,晨光在她身周镀了一层暖暖的边,整个人好看得让永琪忘了要说什么。
"五阿哥还愣着做什么?"她拉了拉缰绳,"再比一场,这次跑马?"
永琪仰头望着她,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别扭和试探,干干净净的,像个真正的少年。
"比就比!本阿哥今天非得赢你一回不可!"
两匹马再次并肩冲下山坡,马蹄踏碎一地露珠。永琪在风中侧头去看辞鸢,她骑姿稳健,马尾在身后飞扬,脸上是畅快的笑。那一瞬间他心里冒出个荒诞的念头——好像这样跟她一起跑下去,跑多久都行。
跑马的结果是平局。两人同时冲过山脚那棵老槐树,永琪勒马大笑,辞鸢喘着气瞪他:"五阿哥耍赖!你刚才偷偷踢了马肚子!"
"本阿哥没有!"
"臣女看见了!"
"你眼花了!"
两人吵吵嚷嚷地往山上走,牵着的两匹马跟在后面悠闲地甩尾巴。日头渐渐升高了,西山的草木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永琪走在辞鸢身侧,忽然伸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替她让出路来。
辞鸢抬头看他。他别着脸,耳尖又是红通通的。
"五阿哥。"
"嗯?"
"今天的桂花糕,臣女做了新的,放在马鞍袋里。"
永琪眼睛一亮,嘴上却还硬着:"谁要吃你的桂花糕。"
话音刚落,他已经快步走到马鞍袋前翻了起来。
辞鸢站在原地看他蹲在那边翻找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腕间的灵泉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意,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想:史书上说五阿哥永琪英年早逝,这辈子,她要让他活久一点。
活到看江山太平,活到儿孙满堂。活到——她和他一起慢慢变老。
"找到了!"永琪举着油纸包回头冲她笑,唇边沾了一小块糕屑,浑然不觉。
辞鸢走过去,抬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动作轻柔。永琪的笑容凝在脸上,两人站在西山的春风里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永琪的喉结动了动,忽然低下头,把油纸包里最大的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你也尝尝。"
辞鸢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甜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看见永琪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一路漫到眼底,亮晶晶的。
回宫的路上,永琪骑着马走在她后面,忽然策马追上来与她并行。
"辞鸢。"
"嗯?"
"那个要求,"他声音闷闷的,眼睛望着前方不敢看她,"我想了想,我答应你。"
辞鸢偏头看他。
"往后做什么决定之前,我会想想你的。"他终于转过脸来,目光认真得不像话,"我永琪说到做到。"
辞鸢的心口狠狠跳了一下。她握紧缰绳,低头笑了,声音轻轻的:"臣女记住了。"
夕阳把两匹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挨得极近,像舍不得分开。
当晚慈宁宫里,老佛爷听完和硕公主报的吉日,拍板定了下来:"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辞丫头那边,该准备的都给哀家备齐了,半点不能含糊。"
和硕公主应了声,笑问:"老佛爷这么急?"
"急什么,"老佛爷望着窗外月色,笑眯眯的,"哀家等着抱曾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