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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的钟

龙族V:归墟

下午两点,昂热把路明非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钟楼顶层的这间屋子路明非来过很多次。每一次来,他都是那个缩着脖子、被昂热用威士忌和雪茄灌得晕头转向的衰仔。昂热会坐在他那张古董高背椅上,晃着加冰的波本,讲一些关于"龙的秘密"或者"年轻时的风流韵事",路明非则在旁边像小学生一样点头,心想"这老头是不是又在忽悠我"。

但今天不一样。

路明非推门进去的时候,昂热没有坐在椅子上。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学院全景。手里依然端着酒杯,但那杯酒——路明非注意到——一口没喝。冰块已经完全化成了水,把琥珀色的液体稀释成淡黄。

"校长。"

昂热没有回头。"你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没有响。"

路明非看了一眼门框——确实挂了一枚古铜色的铃铛,风铃形状。"我碰到的,可能坏了——"

"那枚铃铛是三百年前的东西,用龙鳞碎片掺着陨铁打的。"昂热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锐利,"它只对龙族血统有反应。血统越纯,铃响得越响。当初楚子航走进来,铃铛震了半分钟。而你……"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铃铛,安静得像一块死铁。"你进来的时候,它连动都没动。"

路明非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昂热走到他面前,近距离地、一寸一寸地端详他的脸。那目光像在考古——在辨认一尊被海沙埋了千年的雕像上模糊的铭文。"你身上龙族的血统纯度……我测不出来了。"昂热退后一步,喝了一口已经温掉的威士忌,"就像一杯水,突然变成了整片海。你能想象吗?我这辈子见过各种混血种。纯血的有,杂种的有,把自己折腾成龙形的疯子也有。但——"他抬起酒杯,指向路明非,"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让龙族血统探测装置完全沉默的人。因为探测器的上限,够不到你的下限。"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昂热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姿很随意,甚至翘起了腿。那个动作放在以前的"路明非"身上,打死他都不敢在校长面前这么做。但他今天做了,而且做得很自然。

"校长,我还是我。"

昂热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不,你更像……另一个我认识的家伙。"

"谁?"

昂热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挂毯,露出后面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长城的烽火台上,迎着风,笑容灿烂。最中间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眉目清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摄人的东西。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与温和的混合,像一柄裹在丝绸里的刀。

"他叫梅涅克·卡塞尔。"昂热说,"学院最早的一批领袖之一。他站在长城上,对着山下百万敌军微笑的那个下午,我有幸在场。你刚才坐下翘腿的样子——"他回过头来看路明非,"跟他在绝境里点烟的样子,一模一样。"

路明非看着那张照片上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不是陌生,而是一种回声。像有一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震得他胸腔里某根弦轻轻共振。

脑海深处,路鸣泽懒洋洋地说:"呦,这老头眼力不错。梅涅克确实跟你有关系——他是你上一个'版本'的人类容器。"

路明非在心里说:"闭嘴。"

昂热挂回挂毯,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晃了晃那杯已经彻底变味的威士忌,还是把它一口喝完了。"路明非,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您问。"

"你现在……能完全控制那个'东西'吗?"昂热的目光沉下来,"不是小打小闹的言灵,而是——真正属于龙王的力量。你能控制它,还是它在控制你?"

路明非看着校长那双苍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他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甚至可能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卡塞尔——留在"人"的这一边。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脑海深处,路鸣泽的房间安安静静。他自己的身体里,那股曾经狂暴如洪流的力量——金色的、灼热的、带着龙族血腥气的力量——此刻像一片沉睡的深湖。湖面平滑如镜,映着他的倒影。

"我能控制它。"路明非睁开眼,"但它也在我里面。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昂热挑起一根眉毛。"协议?你和那头'魔鬼'谈判了?"

路明非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微妙——嘴角是路明非的弧度,但眼底的光是另一个人的。"校长,你搞错了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昂热刚才一样看着外面的学院。"他不是魔鬼。他是我。只是我一直不肯认他。"

昂热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然后昂热打破了沉默。"行。"他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这次加了满杯冰。"既然你说能控制,那我就信你。但有一点——"他举起杯子,对着路明非的背影,"你要是哪天控制不住了,要变成那头'龙',记得先来给我一枪。我老头子不想被吓死。"

路明非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个。那个笑容里有阳光——久违的、懒洋洋的、属于"路明非"的阳光。

"校长,到时候我请您喝酒。不是这种掺了冰水的,是那种——"他想了想,"能喝哭您的。"

昂热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从钟楼顶层传下去,惊飞了屋檐上的一群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