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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梨衣的花

龙族V:归墟

路明非向学院请了三天假。

诺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日本,看一个朋友。"诺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她猜到是谁了。她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追到门口,往他背包里塞了一把伞。"那边雨季还没过。"她说。

路明非握着那把伞,看着诺诺——她站在走廊里,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红发染成金红色。那种颜色让他想起很多事。教堂的彩窗。婚礼上的花束。燃烧的夕阳。

"谢了。"他说。

"早去早回。"诺诺顿了顿,"别在那个地方待太久。容易……走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诺诺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方式也变了。以前的"路明非"走路有点驼背,总像在躲什么似的。现在的他背挺得很直,步子均匀,不慌不忙。那步伐让诺诺想起一个人——校长昂热。 一样的从容,一样的……对世界不再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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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的时候,天是阴的。

路明非没有带行李箱,只背了一个旧双肩包——就是路鸣泽曾经给他买过游戏机的那一个。他从机场坐电车到镰仓,再从镰仓转巴士到那座神社所在的山脚下。

一路上他都很安静。电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林。雨后潮湿的空气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对老年夫妇坐在对面,老太太靠着老伴的肩膀睡着了,老头拿着一本书在看。

路明非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掠过的、连绵的绿色。

"哥哥,你在想什么?"

脑海里的路鸣泽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怕打扰到什么。

"我在想……"路明非的声音在心里,"以前坐电车去日本,是为了逃跑。这次来,是想回来。"

"回来?"

"嗯。把一些事情……放下。"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放的那件事,她收得到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电车在这时候驶入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的他面色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深海中的暗流,表面不动,下面已经搅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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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比记忆里更旧了。

石阶上的青苔厚了一层,鸟居的红色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午后的阳光透过参天大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碎金一般的光斑。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路明非沿着石阶往上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间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从"那时"到"现在"的距离。

走到神社本殿前的空地上,他停下脚步。

那棵巨大的樱花树立在原地。花期早就过了,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地响。树下的石碑还在,碑面上刻着绘梨衣的名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那三个字——上杉绘梨衣。

碑前摆着几束已经枯萎的花。有新有旧,最新的那束大约是一周前放的,白色的小雏菊,花瓣已经卷了边。应该是粉丝或者经过的路人放的。路明非蹲下来,把那些枯花轻轻收拢,放在一旁的石台上。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罐冰可乐——在神社下的便利店买的,他跑进去的时候气喘吁吁,跟店员说"要最冰的",店员看着他笑了。

他把可乐放在碑前,打开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出来,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以前穷,只能请你喝便利店的可乐。"他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现在还是穷。但这次买的是大瓶的。"

他蹲在那里,看着石碑上那个名字。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像谁在远处唱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绘梨衣"三个字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异常郑重,"你想见她吗?"

路明非的身体微微一震。"……什么意思?"

"我在当初那片废墟里,收集了一些她的灵魂碎片。不多,但足够拼出一个残影。"路鸣泽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不能说话,不能触碰。只能看。你要见吗?"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说"不要"。他想说"她已经走了"。他想说"做这种事没有意义"。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沙子,被风吹散。

"……见。"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世界变了。

樱花树的枝条间,有一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影子坐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和服,袖口上有红色的蝴蝶刺绣。她的头发被风轻轻撩起来,露出那张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但路明非看得懂。

她在说:"Sakura……最好了。"

路明非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落在石碑前的泥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出声,没有哭号,没有像从前那样崩溃。他只是蹲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嘴巴紧紧抿着。

他伸出手——他控制不住——向那个虚影的方向伸过去。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的衣袖时——

画面碎了。

樱花、和服、笑容,全部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棵老樱花树还在,只有石碑还在,只有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

"假的。"路鸣泽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平静得残忍,"我造的画面。你的悲伤是真的——但那个影子是假的。她早就走了。"

路明非的手慢慢收回来。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很久很久,他没有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把他的眼泪吹干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盐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没有愤怒,没有埋怨。

"……我知道。"

"你知道?"路鸣泽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知道。"路明非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从你说'收集了碎片'我就知道是假的。真正的灵魂,不会像拼图一样能被拼回来。"他看着石碑,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平静。"但我还是想看一眼。"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石碑顶部,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喂,绘梨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风能听见,"我得走了。这次不是逃跑,是……真的往前走了。"

他转身,背对着石碑,往石阶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住。没有回头,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那个可乐,喝不完就倒了吧。下次来……可能很久以后了。"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身后的石碑前,那罐冰可乐静静地立着。过了几分钟,罐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淌在刻着"绘梨衣"三个字的凹痕里。像眼泪。又像——某个终于被允许流下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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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走到山脚下时,天开始下雨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诺诺塞给他的伞,撑开。淡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小片移动的晴空。他在雨里走了一段,然后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

"路鸣泽。"

"嗯?"

"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个假画面……"他顿了一下,"你花了多少力量?"

"不多。"

"你骗人。"路明非说,"我能感觉到。你从融合后的整体里抽了一部分出来,专门拼了那个残影。你现在——"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空了一点。"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路鸣泽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了平日的轻佻,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温柔:"哥哥,你以为我只会坑你吗?"

路明非的鼻子有点酸。但这次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紧了伞柄,把伞往雨来的方向偏了偏,挡住了一侧吹来的冷风。

"谢了。"他说。

"不客气。"路鸣泽的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调调,"不过哥哥,那个大瓶可乐的钱你得还我。你背包里剩下的零钱不够买回程车票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站在雨里,撑着淡蓝色的伞,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靠,你真他妈的——"他笑骂,"我钱包呢?你偷了?"

"我是你的半身,你钱包在哪我还能不知道?左边裤子口袋里。"

路明非一摸——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五千日元和几个硬币。够买一张慢车票到成田,剩下的只够买一瓶茶。

"完了。"他叹气。

"没事。"路鸣泽的声音带着笑意,"到了成田,你可以找那个红头发的少女借。她喜欢你。虽然你是个废物。"

"你闭嘴。"

路明非把钱包塞回去,重新撑好伞,迈开步子往巴士站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但脚步不再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