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路明非被一条短信吵醒。
发件人:楚子航。内容只有四个字:"训练场。来。"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洗漱换衣服,用了不到十分钟。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那个衰小孩还住在镜子里,头发乱翘,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种"青"不再是熬夜打游戏熬出来的,而是更深的东西,像瓷器里面渗进来的墨。
他走到训练场的时候,楚子航已经在了。
空荡荡的巨大场馆里,只有正中央一盏聚光灯亮着,把楚子航的身影拉成一道瘦长的黑色剪影。他穿着白色的训练服,手握村雨,刀尖朝下,站在光晕中央,像一幅没裱完的浮世绘。
"师兄。"路明非走过去,在光晕边缘停下,"这么早。"
楚子航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黄金瞳在灯下显出暗金色的光泽,但比从前收敛了许多——更像烛火,而非烈焰。他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遍,目光像X光那样一层层剖开皮肉。
"你变了。"他说。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还是他的,带着点刻意的傻气。"哪儿变了?帅了?"
楚子航没有接他的玩笑。他拔出村雨,刀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弧。"拔刀。"
"啊?"
"拔你的刀。我记得你有一柄从日本带回来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是源稚生曾经用过的那柄。他握在手里,站到了楚子航对面。"师兄,大清早的——"
楚子航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村雨如电光一般劈下来,角度刁钻,带着足以斩开混凝土的力道。路明非下意识举刀格挡——"铛"的一声,金属碰撞的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
然后,楚子航的刀锋一转,横切向他的咽喉。这一招是"山樱",源稚生教过他的,致命、简洁、没有回旋余地。
路明非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割断了几根头发。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楚子航的刀停在他颈前半寸的地方。
"师兄,差一点就砍到了。"路明非笑了笑。
楚子航收刀入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以前你会躲。"他说。
"我躲了啊。"
"你会跳开。你会吓得大叫。你会——"楚子航顿了一下,用了很少用的长句,"你会让师兄别开玩笑,你说你还没娶老婆。"
路明非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刀。"师兄,人总会变的。"
楚子航盯着他看了很久。场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的嗡鸣声。然后楚子航说了一句让路明非心脏猛地一缩的话:
"想通是好事。但想通不应该是这个眼神。"
路明非抬起头,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什么眼神?"
楚子航走近一步,近到路明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腥气——那是常年握刀的人皮肤里渗出来的味道。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像打完仗的人。 "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圆场——比如"师兄你讲话怎么变文艺了"或者"打完仗不就是休息嘛"——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楚子航说中了。
他就是打完仗了。那场仗打了二十年——从他还是个孤独的小学生开始,到他被诺诺从婚礼上救走,到他在日本的血战中挣扎求生,到他一次次喊"弟弟救我"然后看着路鸣泽替他杀人——那场仗他一直在打,只是直到昨天,才终于打完。
打完仗的人应该做什么?应该松一口气,应该回家睡觉,应该找朋友喝酒庆祝。但他发现,打完仗之后,所有"应该"都变得不成立了。因为他回家的那个"家",是他在战场上想象出来的庇护所。等他真的走进来——他意识到,庇护所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个空房子。那些他想象中的温暖、声音、气味,都是他自己编的。
"师兄。"路明非开口,声音很哑,"你说,打完仗的人,还能回去过普通日子吗?"
楚子航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村雨放回刀架上,转过身来。
"我打完奥丁之后,在学校里当了半年的助教。"他说,"每天六点起床,带新生体能训练,下午去图书馆抄写古籍,晚上……没什么事干。"
路明非问:"那半年,你高兴吗?"
楚子航想了想。"高兴谈不上。"他说,"但能睡着觉。"
路明非愣住,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块霜。"能睡着觉……也不错。"
楚子航点了点头,走到训练场边拿起两瓶矿泉水,扔了一瓶给路明非。"中午吃什么?"
"啊?"
"你以前会抢着说食堂新出了红烧肉。"楚子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给你带过。"
路明非握着那瓶水,瓶身上的凉意渗进掌心。他站在那里,看着楚子航的背影——那个永远板着脸、像教科书一样正确的师兄,正在用他的方式做一件事:在废墟里翻找,替他确认"你还是你"。
"……红烧肉。"路明非轻声说,"师兄,中午去食堂吃红烧肉吧。"
楚子航没有回头,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