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送走诺诺之后,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了下来。
宿舍的灯没有开,黑暗把他吞进去。他听着走廊里诺诺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依然是那个平稳的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台永远不走的钟。
他从前的心跳不是这样的。从前每次见过诺诺,心跳都会快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脏病。那种"扑通扑通"的躁动,曾经是他活着的证明——你看,我还有喜欢的能力,我还会紧张,我还会因为一个姑娘靠近就手足无措。
现在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熟悉的Windows界面,桌面上还是那个"星际争霸练习计划.xlsx"。他双击打开游戏,熟练地进入战网,匹配了一局。
对面是个韩服宗师玩家,ID叫"Flash_God"。放在以前,路明非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会在前期被压制时疯狂喊"完了完了完了",会在输掉之后咬牙切齿地复盘三个小时。但今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APM稳定在400以上,每一步操作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他预判了对手每一次推进的时间,卡住了每一个出兵窗口,用一套完美的多线操作把对方打得全线崩溃。
对面在公屏打了一行韩文,翻译过来是:"??????你是AI吗??????"
路明非没有回复。他退了游戏,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
"哥哥,你以前赢了会跳起来的。"
一个声音从他自己脑海里响起。慵懒、戏谑、带着那种招牌式的不正经。是路鸣泽。
路明非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他在。从尼伯龙根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自己脑子里多了一个"房间",路鸣泽就坐在那个房间里,翘着二郎腿,喝着不存在的可乐。
"闭嘴。"路明非说。
"我是你的半身,你让我闭,我就闭。"路鸣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哥哥,你真的不想说点什么?比如'哇靠我刚才怎么打出来的',或者'师兄要是看到这波操作肯定跪下来喊爸爸'——以前的你会这么说的。"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以前的我……是傻逼。"
路鸣泽大笑起来。那个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震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哥哥,你终于有点龙王的自觉了。不过——"声音忽然低下来,变得正经了半度,"你刚才退出游戏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从前打星际,每一局结束手指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你享受那种'赢了'的感觉,哪怕只是赢一把游戏。"路鸣泽的声音像一条蛇,缓缓缠绕过来,"但刚才你赢了那个宗师,你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对不对?"
路明非没有回答。
房间安静了很长时间。雨声在窗外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音。楼下的钟楼敲了十一下。
"……你说得对。"路明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亮的校园。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片破碎的金色。远处的安珀馆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影在窗后来回走动。
那些灯光、人影、雨后的气味——它们都还在,都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但他站在这扇窗户后面,像隔了一层玻璃看鱼缸里的鱼。那些鱼游得热闹,但他听不见水声了。
"路鸣泽。"他开口。
"嗯?"
"我以前觉得,变强了就会开心。"
"现在呢?"
路明非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他的,但眼神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久以前的"路明非"从未有过的东西——平静。 平静得像坟。
"现在我觉得……"他慢慢说,"开心这件事,跟我变不变强没关系。我以前开心,是因为我会为了赢一把游戏高兴一整天。是因为我输了会砸键盘。是因为我听到诺诺的声音会心跳加速——"他停了停,"这些都没了。我把他弄丢了。"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路鸣泽说,语气里第一次没有调侃:
"哥哥,你没把他弄丢。他只是……睡着了。"
"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明天。"
路明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窗玻璃的倒影里显得有点诡异——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是平的。"你以前什么都知道的。"
"我现在也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答案。"路鸣泽的声音轻得像叹气,"因为这个答案,得你自己找到。"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冷白色的光洒在湿润的草地上。路明非站在窗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脑海里的那个房间安静了。路鸣泽也不说话了。
但路明非知道他在。他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