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赌

斗兽区后方的休息通道里，空气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戴华斌靠在墙边，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的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他的呼吸又深又重，像是要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腥甜硬生生压回肚子里。朱露站在他旁边，几次想伸手扶他都被他甩开了。

"华斌，你怎么样了？还好吗？"朱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你别问！"戴华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琥珀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暗沉的光。他猛地站直了身体，朝通道尽头走去。朱露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通道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袍的侍从正垂手候在那里。看见戴华斌过来，他微微欠身，目光在戴华斌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了。

"少主，"侍从的声音压得很低，"此事欠妥啊。"

戴华斌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怎么？"

侍从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您想想，这可是史莱克学院，这里封号斗罗级别的大佬比咱们帝国的多多了。要是在学院里头动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会给公爵大人带来大麻烦的。"

戴华斌的手指在臂弯上敲了两下。他沉默了片刻，微微眯起眼睛："那么，在学院外呢？"

侍从愣了一下："少主的意思是……"

戴华斌的目光投向通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出口，眼神里的东西像烧过了的灰烬，"如果实在不行，为了白虎公爵的荣耀，我会找机会引他们出学院。"他转过身，看着侍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到时候，你们动手。"

侍从垂下了头："……是。"

两日后，斗兽区的铁闸门再次升起。

经过两天的休整，那些被吓瘫了的魂兽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有些精神萎靡，但至少能站起来战斗了。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比两天前更多。消息传开了，今年的一年级新生里出了一个能在斗兽区把全场魂兽吓尿的怪物，大家都想亲眼看看那个叫霍雨浩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广播声再次响彻全场："升级考核继续，请各班级学员按顺序入场！"

一班所在的区域里，霍雨浩和王冬正并肩站着。王冬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元气，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白得透明。霍雨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气息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鸣。浩冬之力在他们之间缓缓流转。

"霍雨浩。"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霍雨浩回头，看见戴华斌正穿过人群走过来，步伐比两天前更沉更稳，那张脸上的苍白已经消退了不少，眼底的暗色还在。他在霍雨浩面前站定，下巴微微扬起，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霍雨浩的蓝眼睛。

"你敢再赌一次吗？"戴华斌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这次就赌我的积分能超过你。"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丝冷意，"还是说，你除了用那种手段之外，就怕了？"

周围的学生们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在霍雨浩和戴华斌之间来回跳转。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是赌约？两天前那场当众下跪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戴华斌居然还敢来？

霍雨浩看着戴华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那我就成全你。"

戴华斌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向了自己的班级区域。霍雨浩转回头，看向前方的斗兽区，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戴华斌不知道的是，霍雨浩和王冬之间的浩冬之力已经炉火纯青。一股温润而浑厚的力量从王冬那边流入霍雨浩的经脉，像是春水融冰，让他的魂力在不经意间又往上攀了一层。二十五级。连霍雨浩自己都感到惊讶，这个飞跃来得太突然。而王冬那边，四十级的魂力也在这种稳定的温养中渐渐沉淀下来。那些虚浮的根基正在一寸一寸地压实，虽然还远没有到牢固的程度，但至少不会再摇摇欲坠了。

"一班，第一位学员上场——"

裁判的声音从观测台传来。霍雨浩侧头看了王冬一眼，王冬会意地拍了拍袖子，抬脚走出了队列，朝斗兽区的入口走去。他经过霍雨浩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看好了。"

霍雨浩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冬走进斗兽区，在场地中央站定。晨光从他背后倾洒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明亮的身影。他没有急着报魂兽年限，而是先抬起手，朝裁判席那边示意了一下。

"裁判老师，"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他一贯的那种调子，"我请求抬高上限。"

裁判愣了一下："抬高上限？考核的上限是千年。"

"我知道。"王冬歪了歪头，粉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抹清亮的光，"我要选万年魂兽。"

斗兽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万年魂兽？！"

"王冬认真的？"

"我记得他的第三魂环就是万年的吧，但那是吸收魂环，不是实战啊！"

"太强了……才十三岁，就要单挑万年魂兽？"

裁判有些为难地看向裁判席后方，言少哲正坐在那里，手撑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场中那道粉蓝色的身影上。他微微点了点头，朝裁判示意了一下。

裁判深吸一口气："批准。万年魂兽——上！"

铁闸门缓缓升起，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沉重。闸门后面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地面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连观众席的座位都跟着微微震颤。

一头庞然大物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万年魔熊。通体覆盖着厚重的黑色毛发，每一根都硬如铁刺，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的身高足有两丈，肩膀宽得像一堵城墙，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眼眶里转动着，带着嗜血的凶光。它每一步踩在青冈岩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裂纹，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几乎让前排的观众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王冬站在场地中央，抬头看着那头比他大了好几倍的凶兽，双手还插在口袋里。

"就你了。"他笑了一声，然后武魂附体。

光明龙神蝶的翅膀在他身后展开，金色的翅脉在晨光中流淌着细碎的光芒。四个魂环从他脚下缓缓升起，紫、紫、黑、黑。那两枚黑色的万年魂环在阳光下散发着深邃而沉重的光，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四环？！"

"王冬什么时候突破的四环？"

"一个假期从三十三级到四十级？开什么玩笑！"

"十三岁的四环魂宗……这什么修炼速度……"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裁判席上，几个老师也面面相觑。言少哲坐直了身体，目光锁在王冬脚下那四个魂环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万年魔熊可不管观众在议论什么。它从黑暗中被放出来的那一瞬间，猩红色的眼睛就已经锁定了场地中央那个小不点。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刨地，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朝王冬碾压而来。

王冬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抬起右手，四根手指依次屈拢又展开，轻轻打了个响指。

"第四魂技——六芒星阵。"

金色的六芒星阵从他脚下亮起，光芒沿着阵纹迅速蔓延，将整个斗兽区地面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网之中。六道金色的光柱从阵眼处冲天而起，将那庞大的万年魔熊牢牢锁定在阵心。魔熊的咆哮声变成了愤怒的嘶吼，它试图挣脱那些金色的光线，每动一下就会被更多的金色光链缠绕上来，一寸一寸地、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压制下去。

王冬站在原地，甚至没怎么动。他只是看着那头被自己的六芒星阵一点点压垮的万年魔熊，抬手遮了一下被金色光芒晃得有些刺眼的眼睛，然后转头看向裁判席，语气轻松："老师，可以算通过了吗？"

裁判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接下来上场的是戴华斌。他在走上斗兽区的时候面色冷峻，琥珀色的竖瞳里的怒意已经沉淀成了一种更沉的冷光。

"我选千年魂兽。"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学院给他安排的是七千年的风虎。千年巅峰，实力丝毫不逊于普通的万年魂兽。那风虎通体雪白，额间一道金色的纹路，鬃毛如同被风梳理过的流云，行动间带着雷霆般的迅猛。戴华斌武魂附体，白虎的条纹覆盖了全身，三个魂环在他脚下升起，两黄一紫。他在风虎冲过来的瞬间没有闪避，而是迎着那庞然大物硬碰硬地撞了上去。两虎相争，整个斗兽区的地面都在震颤。白虎的利爪与风虎的獠牙交错碰撞，白光与青色的风刃在半空中炸开一圈又一圈的气浪。戴华斌的嘴角渗出了血丝，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动摇。不知过了多久，那风虎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将地面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戴华斌站在风虎的尸体旁边，喘着粗气，全身的衣物被风刃割出了无数道口子，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的魂力已经达到了三十六级，在一年级新生里依然是顶尖的存在。但他没有笑，他站在那头倒下的风虎旁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广播里传来了霍雨浩的名字。

"一班——霍雨浩。"

观众席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斗兽区入口那个少年身上。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校服，身形比刚入学时长高了一些，也结实了一些，但在一群二环三环的同学中间依然显得并不突出。他走进场地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观众席，只是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霍雨浩，你选择的魂兽年限是？"

"千年。"

裁判席后方，言少哲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锁在霍雨浩身上，嘴角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可算是轮到这小子上场了。"他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我倒要看看，钱多多从我这里费尽心思挖走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铁闸门升起。一头浑身燃烧着赤红色火焰的雄狮从门后走了出来，鬃毛在热浪中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喷出一团灼热的火雾。火焰狮王，千年魂兽中顶级的掠食者，火属性魂力的澎湃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火焰狮王在走出闸门的那一刻就锁定了霍雨浩。它没有像之前的魂兽那样迟疑，而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踏火，如同一团奔涌的熔岩朝霍雨浩碾压而来。热浪扑面，连观众席上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烫的气息。

霍雨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火焰狮王扑到面前的前一瞬抬起了手，一股极寒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空气中弥漫的水雾在那一瞬间凝结成冰晶，细密的冰霜从他脚下蔓延开去，覆盖了整片青冈岩地面。他全身覆上一层薄薄的冰晶铠甲，灵眸的蓝色在冰雾中亮得惊人。

冰皇附体。

火焰狮王扑进那片白雾的瞬间，它的动作开始变慢了，灼热的火焰与极致的寒冰接触的刹那，大量的白雾蒸腾而起，将整个斗兽区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水汽之中。观众席上的人只能看见一团团翻涌的白雾和里面隐约闪烁的红蓝光芒，听见火焰狮王愤怒而困惑的咆哮和冰层碎裂的清脆声响。白雾散尽的时候，火焰狮王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雕。它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前爪高举，血盆大口张开，全身被一层厚厚的冰晶覆盖，晶莹剔透，连每一根鬃毛都被冰封在固定的姿态里。阳光照在那座冰雕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霍雨浩站在冰雕旁边，收回手，呼出一口白气。冰晶从他体表一点点褪去，恢复成正常的肤色，只有灵眸还残留着一丝幽蓝色的光。

"老师，"他抬头看向裁判席，"我的考核完成了。"

言少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冰属性……"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霍雨浩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不，不是普通的冰属性，是极致之冰！"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目光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冰碧帝皇蝎武魂？他什么时候有的第二武魂？"

霍雨浩没有在斗兽区多做停留，他转身走出铁门，穿过长长的通道，回到了休息区。王冬靠在墙边等着他，见他过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萧萧从另一边小跑过来，一把抓住霍雨浩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队长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没事。"霍雨浩笑了一下。

戴华斌站在休息区的阴影下，面色比起初更加苍白，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的暗色终于彻底黯了下去。他看着台下的霍雨浩，沉默了很久，缓缓地开了口："愿赌服输。"他的声音沙哑，"等我碰到霍雨浩，自会去履行承诺。"

他转过身，朝通道深处走去。朱露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霍雨浩看着戴华斌消失在通道尽头，收回目光。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复杂情绪并没有停留太久，就被一种更清晰的东西覆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冰晶的残留感还在指尖萦绕着，带着一种清澈的凉意。

"喂，"王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了。周老师叫我们回去。"

霍雨浩抬起头，看见王冬已经走了出去几步，正回头看着他。走廊里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王冬粉蓝色的头发上，像是洒了一层金色的糖粉。

霍雨浩收回了目光，跟了上去。萧萧小跑着追在两人身后，马尾甩得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