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假期,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雪,来得又快又急。
"放假回来后的升级考核就是这么回事。"王言站在讲台上,把厚厚一沓考核通知单挨个发下去,"不仅要进行个人考核,每个人还要单独挑战一头和自己属性相符的百年魂兽。除此之外,更有班级升级考核,按照考核任务的完成度来筛选可升级学员。"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绷紧的脸,"按考试成绩,淘汰班级中百分之二十的学员。"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五个人里就要走一个,谁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是那被淘汰的一个。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开始在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
王冬伸了个懒腰。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手臂举过头顶,整个人拉成一条舒展的弧度,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解放了"的神采,眼睛亮晶晶的,粉蓝色的短发在窗外投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要走了。"他把椅子推进桌下,"一个月的假期,我来啦。"
霍雨浩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嗯。早点回来。"
王冬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往门口走了两步,听见这话回头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哎呀知道了,啰嗦。"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霍雨浩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桌肚里那本厚厚的笔记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极北之地、魂兽分布、冰属性魂环的获取路线。他合上笔记本,放进随身的包袱里,也站起了身。
假期对于别人来说是休息,对于他来说,是另一场征程的开始。
斗罗大陆,天魂帝国北方边城以北。
风雪从地平线那边压过来的时候,霍雨浩正站在最后一座人类聚居的哨站门口。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袍,抬头望向远方,目之所及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天与地的交界被风雪模糊成一条灰蒙蒙的线。呼吸出来的热气在睫毛上凝结成霜,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细小的冰晶在眼睑上碎裂。
"天梦哥,"霍雨浩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你还是说点实际的吧,比如从哪儿搞魂环之类的。"
天梦冰蚕的声音在他精神之海里悠悠响起,带着一种霍雨浩从未听过的凝重:"咱们此行的目标,是极北三大天王排行第二的,冰碧帝皇蝎。"
霍雨浩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北三大天王。他听说过那个名字,冰碧帝皇蝎,十万年魂兽中的霸主级存在,整个极北之地的统治者之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走进了那片漫天飞雪之中。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霍雨浩的灵眸在风雪中始终保持着最小限度的运转,精神探测覆盖着周围数十丈的范围,为他在这片白茫茫的迷境中指明方向。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手指僵得几乎握不紧,但脚步始终没有停。
"到了。"天梦冰蚕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起来。
霍雨浩抬起头。风雪在他面前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座冰山矗立在眼前,通体剔透如琉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蓝色光芒。冰山下方,一个巨大的冰洞张着幽深的入口。冰洞里没有风,比外面更冷。那是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仿佛连血液都要在血管里凝成冰碴。霍雨浩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踩在刀刃上,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里走。精神力在冰洞深处感知到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魂力波动,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你来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冰洞中响起。那声音像是冰凌碰撞的脆响,又像是深冬寒风的低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碧绿色的光芒从冰洞深处亮起,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显现,通体碧绿,蝎尾高扬,那双翠绿色的复眼中倒映着霍雨浩渺小的身影。
冰碧帝皇蝎。
霍雨浩没有退后。他站在原地,抬着头,与那双翠绿色的复眼对视。他能感觉到那股铺天盖地的魂力威压正一层一层地朝他压下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霍雨浩的记忆中变成了一连串破碎的画面。天梦冰蚕的精神力从他的灵眸中涌出,与冰帝的碧绿色光芒在冰洞中交织、碰撞、拉扯。两股浩瀚到了极致的魂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角力,冰洞四壁的冰层在魂力冲击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碎冰簌簌落下。霍雨浩被夹在两股力量的正中央,头痛欲裂,意识像是一盏在狂风中摇晃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整天。那两股力量忽然同时收敛了。碧绿色的光芒被一道白色的精神丝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收进了霍雨浩的眉心。最后一丝碧光消失的瞬间,整个冰洞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霍雨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满是冷汗,手指抓着地面上的碎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精神之海里,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雨浩!"天梦冰蚕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哥成功了!咱们这算是成功一半了!"
"为什么。"
霍雨浩的声音很低。他低着头,跪在黑暗中,冰凉的碎冰硌着他的膝盖,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情绪。
"我们来到这里……真的只为了帮我觉醒第二武魂吗?"
精神之海里沉默了一瞬。天梦冰蚕的笑声消失了,冰帝也没有出声。只有霍雨浩的声音在空旷的冰洞中回荡着,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了精神之海的方向,天梦冰蚕意识所在的地方。
"我住在公爵府,除了妈妈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每个人都瞧不起我。在妈妈去世后,我逃离了那里。那时候我一无所有,是你让我拥有了希望和自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涌上来的情绪咽回去。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把你当成老师……"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当成最亲近的人。可是——"他的嘴角动了动,"你为什么要骗我?"
冰洞里只有水滴落的声音,空灵而寂寥。
"我拼上性命来这里,看见的却是你对冰帝的依恋。"霍雨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激动,"难道你从来只把我当傀儡吗?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一口气泄了一半,"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跟你一起走啊。"
精神之海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对不起,雨浩。"
天梦冰蚕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那种平日里玩笑般的语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歉疚。霍雨浩第一次听见天梦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为不该有的隐瞒道歉。
"我的确有私心。我之所以这么急切——"天梦冰蚕顿了顿,"是因为怕她熬不过接下来的大限。这是我的过错,是我考虑不周,没有照顾你的心情。"
那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又拢起来,带着某种沉淀了百万年的疲惫:"但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是,你才是我们这个共同体的主导者。你是主宰。你要相信自己、认同自己、树立信心。"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跪在冰洞里,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上面凝结的冰霜碎成了细小的粉末。
"我明白了。"
他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灵眸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那双眼睛里原先的迷茫和委屈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坚定。他站了起来。
"冰帝。"他朝着黑暗的深处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谢谢您愿意相信我,把自己交给我。"
碧绿色的光芒在他面前重新亮起,冰帝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注视着他,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郑重:"按照天梦的做法,先骨后魂,我怕你承受不住。你要知道,十万年魂兽是必然会产生一块魂骨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霍雨浩留出反悔的时间。
"躯干魂骨……已经相当于两块外附魂骨。"她的声音清冷如初,"过程会极其痛苦。你可能会昏迷,可能会经脉受损,甚至有生命危险。霍雨浩,你确定吗?"
霍雨浩站在黑暗中,抬起头看着那团碧绿色的光芒。他的嘴唇还冻得发紫,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全身的衣服被冰雪浸透了贴在身上。
"冰帝,我能忍受。"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不容动摇的分量,"无论多痛苦,我都能做到。"
冰帝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注视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映出少年单薄的轮廓和那双倔强的蓝眼睛。
"那么,霍雨浩,你准备好了吗?"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冰洞里的冷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开始吧。"
碧绿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耀眼,像是一颗绿色太阳在冰洞中炸开。温暖而磅礴的魂力顺着霍雨浩的脊柱涌入体内,先是一阵让人舒服的暖意,然后他知道了什么叫痛苦。那疼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脊背里一寸一寸地钉进去,又像是全身的骨头被同时捏碎了重新塑形。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不成调的低吼,他咬紧了牙关,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牙缝后面。
千万不能昏过去。
这句话在他意识里反复回荡。千万不能昏过去。如果现在昏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希望就会像冰一样碎掉。他不能昏。他要把这段痛苦全部记住,每一秒都记住,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碧绿色的光芒逐渐渗入他的身体,与他的经脉、骨骼、血肉融为一体。魂力在他的躯干中缓缓流淌,冰凉而温润。那枚躯干魂骨正在成形,一寸一寸地嵌入他的身体,与他的生命交织在一起。
霍雨浩始终没有昏过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额角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淌下来。他的嘴唇上全是自己咬破的血痕,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几乎将他撕裂的痛苦终于开始消退,碧绿色的光芒完全融入了他的身体,精神之海里多了一道清冷而沉稳的气息。
冰碧帝皇蝎,成了他的第二武魂。
霍雨浩扶着冰壁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打颤,全身都在打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层薄薄的冰霜正在他的皮肤上凝结,然后又迅速融化。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流淌着,寒冷、纯净、磅礴。
"成了……"天梦冰蚕的声音在精神之海里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雨浩,你做到了。"
霍雨浩抬起头,望向冰洞出口的方向。那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风雪还在外面肆虐,那一线光落在他的脸上,微弱的,却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