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气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霍雨浩的眼皮上。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又翻回来。他"嗯"了一声，扭了扭脖子。这枕头怎么这么软？这被褥怎么这么暖和？他睡觉的木板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舒服了？

霍雨浩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他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浅蓝色的，边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一看就是某个人自己缝的，手艺惨不忍睹。

等等。这是王冬的床？

霍雨浩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捂着肋骨环顾四周，桌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修炼笔记，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下这张床，毯子干净软和，枕头蓬松，还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王冬居然会让他睡自己的床？

霍雨浩探头往床下看去，然后他愣了一下。

地上铺着一床草草卷起来的褥子，王冬蜷在上面，一只手伸出去搭在椅子腿边缘，另一只手枕在脑后。薄被不知道被他踢到了哪里，皱成一团塞在墙角。他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看，粉蓝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衣摆卷到了肚脐以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腰，一条腿从褥子上伸出来，大剌剌地搭在地面上，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大"字仰面朝天。

霍雨浩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笑了出来。

这个王冬。嘴上永远挂着"本大爷""小爷"，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空气，谁的面子都不给。可这个据他说"谁都不许碰"的床，现在正被霍雨浩大咧咧地躺着。他自己缩在冰凉的地板上，被子踹得比狗窝还乱，四仰朝天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霍雨浩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个人啊，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霍雨浩掀开毯子下去，忽然看见王冬在地上翻了个身，他已经睡到了褥子的边沿，眼看就要滚到光秃秃的地板上了。霍雨浩犹豫了半秒，还是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俯下身想把王冬往上挪一点，抱着他也上了床。

"嗯……"

王冬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两只胳膊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他大概是在梦里找什么东西，手掌在褥子上胡乱拍了拍，最后一把搂住了霍雨浩伸过来的胳膊，使劲往怀里一拽，像抱着一只大型抱枕一样把脸蹭了上去。

霍雨浩僵住了。

王冬搂着他的胳膊，暖呼呼的呼吸喷在他的手背上，粉蓝色的脑袋还往他肩膀上拱了拱，蹭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嘴里含混地哼唧了两声："……唔……别动……"

霍雨浩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了。他僵在原地，胳膊上传来王冬脸颊温热的触感，能感觉到对方的睫毛在他皮肤上轻轻扫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吐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王冬睁开了眼睛。

那双粉蓝色的眼瞳由模糊到清明只用了不到两秒。他眨了眨眼，先看见了面前一个近在咫尺的侧脸，又看见了被自己抱在怀里的一条胳膊，然后他的脑袋转了过来，对上了霍雨浩那双同样睁大的蓝色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息。

王冬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脚踹在霍雨浩的腰侧。

"你他妈——"

霍雨浩被那一脚踹了个正着，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去，"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屁股先着地，疼得他五官都皱到了一起。他捂着腰侧龇牙咧嘴地抬头："王冬，你——"

王冬站在床上，粉蓝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颊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状态。他眨了眨眼，看了看霍雨浩捂着的腰侧，又看了看自己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腿，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完了闯祸了"的理亏。

"等等，不对——"王冬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他猛地想起霍雨浩昨天才从医务室回来，胸口的伤还没好全，腰上还缠着绷带，"我下意识反应……"他的声音越来越虚，耳廓泛起一层薄红，"对不起啊，霍雨浩。"

霍雨浩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打地铺被子都踢飞了，怕你着凉才把你抱上来的。咱哥俩一起睡不好吗？"

"就这么大点床睡什么睡！"王冬梗着脖子嘴硬，目光却心虚地飘向别处。他从小睡姿就不好，这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睡到半夜能把自己从床上滚到地上都不带醒的。但这能怪他吗？谁让霍雨浩一声不吭靠那么近的？谁让他醒来看见霍雨浩的那张脸，心跳快了半拍。王冬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被自己踢乱的褥子，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霍雨浩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趿拉着鞋去洗漱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的时候，周漪和王言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教室里坐了满满一堂的人，大部分都挺直了腰板，也有几个还在小声聊着天。霍雨浩和王冬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霍雨浩刚把课本掏出来，就听见讲台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全体起立！"

周漪在讲桌上重重一敲，那声音像平地炸了个雷，原本还在嗡嗡闲聊的声音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全班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连霍雨浩都条件反射地跟着站了起来，旁边的王冬慢了一拍才懒洋洋地直起身。

周漪的目光从教室里扫过，像一把量尺在挨个比尺寸。她看完一圈后，嘴角勾起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很好。有三十个人没有第一时间起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那三十个人面如土色，有的已经开始偷偷往门口挪了。

"下面我叫到名字的人，"周漪随手一指，"出去走廊罚站。"

她翻开花名册，不紧不慢地念了一个名字："黄楚天。"

坐在后排的黄楚天打了个哈哈，站起身来，挠了挠后脑勺："老师，不用这么严肃吧？新学期的第一天——"

他话音未落，周漪已经动了。

所有人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过，黄楚天那魁梧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整个人从窗户里飞了出去。窗户大敞着，外面是走廊。"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哎哟"一声惨叫。

全班鸦雀无声。

周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站到讲台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宣布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本班班长我来指定。控制系班长，霍雨浩。强攻系班长，王冬。"

霍雨浩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昨天那一战之后，班长的位置还要再经过一轮投票表决，没想到周漪直接一句"我来指定"就定了。他侧头看了王冬一眼，王冬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但在桌下的手比了个微不可查的"赞"。

"第二，"周漪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比刚才又冷了三分，"今后上课，谁敢质疑老师决定，开除。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全班齐声应道。

总有人是例外。

戴华斌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他开口了："周老师，班长不是要选举的吗？"

教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悄悄把桌上的东西往抽屉里藏了藏，生怕待会波及到自己。霍雨浩看见王冬翻了个白眼，而周漪脸上的表情正是那种"很好，正愁没人当靶子"的表情，让他心里替戴华斌默哀了三秒。

"我刚刚第二条是什么，"周漪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没听见吗？"

戴华斌的嘴角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辩解，周漪已经走了过来。这一次大家的眼睛都没眨，他们看见了。周漪伸手拎住戴华斌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太配合的猫一样，胳膊一抡，戴华斌那整个人就从门口飞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一个沉重的落地声和一声被压住的闷哼。

"鉴于你是核心弟子，"周漪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菜单，"我没资格开除你。但——"她重新走回讲台，"你给我滚出我的班级。"

朱露拍桌而起，那张清冷的脸上全是怒意："周老师！你不能这么对华斌！他只是在合理质疑——"

"不服滚蛋。"

周漪话没说完，朱露也飞了出去。走廊里又多了一声闷响和一个"哎"的惊呼。门外蹲在墙角的黄楚天往里探了探头，看见戴华斌和朱露两个人叠在一块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表情复杂地缩了回去。

周漪走回讲台，翻开花名册，在上面划了两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所有人，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巫风无故旷课。鉴于她也是核心弟子——"她看了一眼王言，"王老师，请你向学院汇报，把她移出我的班级。"

王言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周漪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扫过全班每一个人。

"在我眼里，"她的声音沉沉的，像一口老钟在敲，"只有听话的和不听话的弟子。不听话的——"她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都滚出去。"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窗外的风从走廊那边吹过来，卷着戴华斌和朱露还没散尽的怨气，在教室上空打了个转，又散了。

霍雨浩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课本，嘴角压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听见旁边王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帅啊"，又假装咳嗽掩饰过去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着。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周漪的暴风骤雨里拉开了序幕。霍雨浩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碧蓝如洗的天，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稳稳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