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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哥哥薛明远

我的死对头好感度百分百

薛恩雅是在晚自习第一节下课的时候收到第二条短信的。

当时她正在跟一道物理题较劲,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受力分析图全都不对,烦躁得想把卷子揉了。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她本来不想看,但那震动像催命似的连着来了三条,她只好摸出来瞄了一眼。

陌生号码。还是白天那个。

「明远哥说让你周末回趟老房子,有事当面说。」

「别告诉别人。」

「看到了回一下。」

薛恩雅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物理卷子上的受力分析图还在,她看了一眼,决定放弃这道题,翻到下一页做选择题。

选择题做了三道,她对了两道。

本来能做对的,但第三道她看岔了条件,把"光滑斜面"看成了"粗糙斜面",摩擦力算了一整行才发现不对。她划掉重来的时候笔尖用力过猛,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她把那张卷子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只乌龟,壳上写了三个字:薛明远。

画完了又觉得幼稚。她把乌龟涂掉,涂成一个黑疙瘩。

坐在前面的李桉心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想说什么,但薛恩雅的表情实在不算好,李桉心又把头转回去了。

薛恩雅把手机重新翻过来,解锁,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只打了一个字:莫。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薛明远提过一嘴,说有个"莫哥"在照顾他。薛明远的原话是"莫哥人挺好的,给我找了活儿干",但说这话的时候他低着头,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发现,薛恩雅就觉得不对劲。她问过两次薛明远到底在干什么,薛明远都说"你别管",语气算不上凶,但就是让她别再问了。

那时候她没再追问下去。现在想起来,她觉得那时候她大概是不敢问。

晚自习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薛恩雅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重新拿出物理卷子,盯着那道画了小洞的受力分析图看了半天,忽然不想做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枕在手臂上,偏着头看窗外的夜色。教室的灯亮着,把玻璃变成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身后隔了两排的地方,有个人也在往窗外看。

徐艺颖。

从玻璃的反射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出来她没在看书,也没在写字,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薛恩雅不确定她是在看夜景还是在看自己——镜子里两张脸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乍一看像在对视。

薛恩雅动了一下,把脸换了个方向枕着,不让自己出现在那片玻璃里了。

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又忍不住把脸转回来,偷偷往那片反光里瞟了一眼——徐艺颖还是在看窗外,不过姿势换了一下,下巴搁在手背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一点侧脸轮廓。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的睫毛下面投了两道很浅的影子。

薛恩雅忽然想起早上那张纸条,和中午那本笔记本。

还有昨晚放学路上她回头笑的那一下。

她用额头抵住桌面,轻轻磕了一下。磕完又觉得自己有病,直起身来翻开物理卷子,决定不管对错,先把这道题写完再说。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收拾书包离开。薛恩雅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把物理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里,又把笔袋收好,拉上书包拉链,慢吞吞地站起来。

走廊里已经挤了不少人,脚步声、说话声、拉杆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她挤在人群里往外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是徐艺颖。

书包单肩挎着,校服外套敞着穿,里面是那件白衬衫。走廊的白炽灯照下来,把她的肤色衬得发冷。

"你手机震动三次了。"徐艺颖说。

薛恩雅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手机震了?"

"坐你斜后方,你桌肚里震得嗡嗡响。"徐艺颖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看了之后脸色不太好。"

薛恩雅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看错了。"

"薛恩雅。"

徐艺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走廊里格外清楚。薛恩雅停下来,周围的人在她们身边挤来挤去,有人不小心撞了她胳膊一下,她没动。

徐艺颖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她低下头看着薛恩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不太对劲。我刚才看你对着窗户发呆发了半节课。"

薛恩雅偏开视线:"你上课不好好上自己的,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在做题。"

"那你怎么知道我对着窗户发呆?"

徐艺颖沉默了一瞬。周围的喧闹声好像在这一刻被隔开了些,楼道里的人流还在涌,但她们俩站着的这一小方空间像是凝住了。薛恩雅能感觉到徐艺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温度不烫,但存在感很强。

"猜的,"徐艺颖最后说,"你平时不会把同一种辅助线画错两遍。刚才你物理卷子上那道题的受力分析,你画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个方向。你走神了。"

薛恩雅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赤裸的感觉——好像徐艺颖真的在看她。不是那种路过扫一眼的看,是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连她画了几遍受力分析都数得清清楚楚的看。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就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开始发烫。

"你想多了。"她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些,"我就是没睡好。"

徐艺颖没再追问。她看着薛恩雅,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往旁边让了让,给后面的人腾出经过的空间。

"那就早点回去睡。"

薛恩雅"嗯"了一声,抬脚往楼梯口走了两步。走出三步之后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徐艺颖还站在原地,书包单肩挎着,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得整个人线条分明。她没在看薛恩雅,侧着头在看楼梯口贴着的值日表,很专注的样子,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事。但薛恩雅注意到她捏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攥得有点用力。

薛恩雅收回目光,转身下了楼。

校门口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昏黄,她的自行车还锁在车棚里。她开了锁推出来,骑上去的时候夜风从耳边刮过去,比白天凉快多了。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到街角的那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瓶冰可乐,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不是那个"莫",是李桉心发来的:

「你今天放学走好快,我都没追上你。没事吧?」

薛恩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没事,困了想早点回」。

李桉心秒回:「那就好,早点睡!明天给你带早餐。」

薛恩雅打了个"好"发出去,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喝可乐。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这个区光污染严重,星星基本看不见,只有一弯月亮淡淡地挂在那儿,被薄云遮了一半。

她想起薛明远。

她哥以前也喜欢带她看星星。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薛明远十一二岁,两个人爬到老房子顶楼的露台上,铺一张凉席躺下来。薛明远指着天上教她认星座,说那三颗连成一条线的是猎户座的腰带,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着急地拽他袖子:"哥哪个哪个呀?"薛明远就笑,把手伸到她头顶上方,用指尖画了条线,说"顺着我手指看"。她就盯着他手指的方向使劲看,直到眼睛发酸,终于模模糊糊地看见三点亮光连在一起。

"看到了吗?"薛明远问她。

"嗯!"她用力点头,觉得特别了不起,"哥你好厉害。"

薛明远那时候就笑,笑完了揉她头发说,"以后哥带你看更多。"

后来她八岁那年,爸爸带走了薛明远。她记得那天她在房间里画画,听见外面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门被砰地摔上,她跑出去的时候只看见薛明远被拽着胳膊塞进一辆面包车的后座,他扭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车开走了之后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她想追,但腿发软,跪在巷子口的石板路上哭了一个下午。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跟薛明远一起看过星星。

薛恩雅把空可乐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骑上车往家走。她妈还在店里收拾,从玻璃门看见她回来,冲她挥了挥手。她把车锁好,推门进去。

"怎么这么晚,又买东西吃了?"

"买了瓶可乐。"

"少喝冰的,胃又该不舒服了。"她妈把收银台里的零钱整了整,打了个哈欠,"早点上去睡,碗柜里还有蒸好的鸡蛋羹,你晚上要是饿了——"

"知道了妈。"

她上楼进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手机又亮了,这次她以为是李桉心,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好友申请。

微信头像是一只简笔画风格的小太阳,昵称只一个字:徐。

申请备注写着:「笔记本里夹了一张纸条,你没看。」

薛恩雅一下子坐起来,翻身去翻书包。她记得徐艺颖中午给她的那本笔记本她没收进书包——收了的。她从书包夹层里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翻了翻,果然在最后一页的夹缝里掉出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她展开,上面是徐艺颖的字迹,比白天写的稍微潦草一点,大概是课间匆忙写的:

「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第二种解法如果做出来了,拿给我看看。我帮你批。」

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一行小字:

「不是因为你做不对。是因为你明明做对了第一问,第三问卡住的样子,跟我去年一模一样。我想帮你。」

薛恩雅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它重新对折,夹回了笔记本里。

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还亮着。她盯着那个小太阳头像看了一会儿,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她还没打一个字,对方先发了一条:

「笔记本里的纸条看了吗」

薛恩雅打字:「看了。」

对方秒回:「那道题你做了吗」

薛恩雅:「回家再说。」

对方:「好。早点睡。晚安。」

薛恩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退出了对话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手机摸过来,亮屏,点开那个小太阳头像,翻了一下徐艺颖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重新扣回去,闭上了眼。

窗外有风穿过法桐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夏天在悄悄说什么秘密。薛恩雅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蜷起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徐艺颖说"我帮你批"的纸条,一会儿是那条让她周末回老房子的短信。两件事叠在一起,黑白分明,谁都不让谁。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枕头边上还放着那本笔记本。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徐艺颖"三个字上面,字迹被照得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