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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转变

我的死对头好感度百分百

周末来得比薛恩雅预想的快。

周六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白晃晃的天光。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李桉心发的:「早餐我放你桌上了,鸡蛋灌饼,记得吃!」另一条来自那个小太阳头像,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那道题做出来了记得发我。」

薛恩雅盯着徐艺颖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趴着,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分钟,然后撑着坐起来。

她今天得回老房子。

她妈一大早就出门进货了,走之前给她留了字条贴在冰箱上:「午饭自己解决,晚上回来给你带烤鸭。」薛恩雅洗漱完下楼,冰箱里果然放着一份包好的三明治和一杯豆浆。她加热了吃了几口,不太有胃口,又把剩下的塞回去了。

老房子在城西那片旧居民区里,离她现在住的地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爸和她哥搬走之后,那套房子就一直空着,没人住也没人卖,产权还在她爸名下。她妈提过几次想把房子处理了,但每次打电话给她爸都打不通,事情就这么拖着。

薛恩雅在公交车上坐了一路,车窗外的景色从新城区的高楼慢慢变成旧城区的矮楼,街道窄了,树多了,路边的小店招牌褪了色。她在一站叫"西河桥"的地方下了车,沿着巷子往里走了七八分钟,拐过第三个弯,那栋灰色的六层楼就出现在视野里了。

楼下的铁门锈了一半,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楼梯间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的灰尘味,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走到四楼,在401门口站住了。

门没锁。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薛恩雅推门进去,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几个空酒瓶,一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还有几个塑料袋散在地上。空气里混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有点呛。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薛明远瘦了很多。以前他肩膀宽宽的,穿T恤能把袖子撑起来,现在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锁骨从领口突出来,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薛恩雅,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来了啊。"他说,声音有点哑。

薛恩雅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手指搭在书包带上攥了攥。"你找我什么事。"

薛明远没立刻回答。他从茶几上摸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了散。他垂着眼看自己手里的烟,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恩雅,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薛恩雅看着他。她的视线从他凹陷的脸颊移到他夹烟的手指——那根烟在他指尖抖,很轻微,但一直在抖。

"你说。"

"有个东西,"薛明远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我上次给你那个……就那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一包白的东西。你放哪儿了?"

薛恩雅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记得那个东西。两个多月前,薛明远约她在学校后门见了一面,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挺沉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他说"帮哥保管一下,过段时间我来拿",她问是什么,他说"朋友的东西,你先别拆",就走了。她当时没多想,把那个信封带回家塞在书桌抽屉最里面,后来忙起来差点忘了。

"你要那个干什么?"她问。

薛明远弹了弹烟灰:"朋友要拿回去,你给哥就行。"

"那个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薛明远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不像是睡不好那么简单。"你别问了,给哥就行。"

薛恩雅没动。

她忽然想起那条短信里说的"你哥让我联系你",还有那个"莫"字。她盯着薛明远的脸看了很久,把他从十二岁离开她之后、每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从记忆里翻出来对比——十七岁那年过年他回来过一次,带了一兜子糖给她,笑得跟小时候一样;十九岁那年他瘦了些,但精神还好,蹲在她家门口抽烟,说"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上回冬天见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不太对了,说话偶尔走神,手总在抖。

今天他坐在这个灰扑扑的客厅里,烟头堆满了烟灰缸,整个人瘦得快脱了形。

薛恩雅张了张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紧:"你在吸毒?"

客厅安静了一瞬。

薛明远没有立刻否认。他低下头,又去摸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地亮了亮。

"……就碰了一点。"他说。

"一点?"薛恩雅往前走了一步,脚踢到一个空啤酒瓶,瓶子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磕碰声。"你瘦成这个样子,你跟我说就碰了一点?薛明远你——"

"恩雅。"

薛明远打断她。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很疲惫的沉下去的重量,像是那句话用了很多力气才顶上来。"哥知道你不高兴。你把那个东西还给哥,哥以后不碰了。"

"你骗鬼呢。"

"我没骗你。"

"你上次见面就跟我说你在好好工作,结果呢?"薛恩雅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但控制不住。"你让我别管你的事,好我不管,你现在来找我要那个东西,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吧?你那朋友到底是什么人?他说是朋友的你就信?"

薛明远咬着烟沉默了几秒,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弹。

"那是莫哥的货。"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帮他……帮他送了几趟东西,有一趟出了岔子,货不够,莫哥说如果补不上就得还钱。我手头没有那么多,我就跟你说那是朋友的东西,让你帮我收一下。你给我,我还给他,账就清了。"

"什么货。"

薛明远没回答。

薛恩雅站在客厅中央,周围的光线很暗,烟味裹着她,让她有点喘不上气。她盯着薛明远,把他说的每个字在心里拆开又合上,拼成一个她不想承认的形状。

"面粉。"她说。

薛明远没看她,把脸转到一边,烟夹在手指间烧了半截,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

薛恩雅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腰撞到餐桌边沿,桌上一个搪瓷杯晃了晃,里面的水洒出来几滴。她站住了,手指撑在桌沿上,掌心触到凉丝丝的桌面。

"那个是毒品。"

薛明远没有说话。

"你让我帮你藏毒品。"

"恩雅——"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就让我藏?"薛恩雅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你知道要是被人发现我家有那个我会怎么样吗?你知道妈——"

"我知道。"

薛明远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手里烧完的烟摁进烟灰缸里,用力摁了摁,烟头被压得粉碎。

"哥知道不对。但哥没办法了恩雅,莫哥那边催得紧,你要是不把东西给我,他们不会放过我。"

"那是你的事。"薛恩雅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心软,会说"好我给你",就像以前每一次薛明远找她帮忙的时候一样。但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冷冰冰的,像从冰柜里掏出来的一块石头。

薛明远看着她,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薛恩雅低下头,拉开书包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还贴着胶带,跟她两个月前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我带了。"她说,"我本来打算给你。"

薛明远看着她手里的信封,眼睛亮了亮,身体微微前倾。

"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她把信封重新塞回书包里。

"恩雅——"薛明远站起来,动作有点踉跄,茶几被他撞得晃了一下,上面的酒瓶叮咣乱响。"你给哥,你要什么哥都答应你,你——"

"你拿这个去还给他,然后呢?"薛恩雅攥着书包带子,往门口退了一步。"你还继续给他送货?你继续碰那些东西?薛明远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薛明远站在茶几前面,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从侧面能看到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突出了一条线。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你走吧。"薛明远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薛恩雅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薛明远又说了一遍,这次抬手指了指门口,手指还在抖。"东西你不给就不给,你走。"

薛恩雅看着他抖的那只手,眼眶忽然就热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身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墙上。

她站在楼梯间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来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楼道里很安静,对面邻居家的炒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油锅滋啦滋啦的,带着青椒炒肉的香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了喉咙里那股发酸的东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震了。

她没看。等了一会儿,又震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小太阳头像:

「那道题做出来了吗?我刚做完一套理综,有空帮你看。」

薛恩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对方几乎是秒回:「那你发过来。」

薛恩雅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四楼的门还关着,那扇灰绿色的防盗门紧紧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推开楼下的铁门走出去,下午的阳光照得她眯了眯眼。巷子口有只橘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她经过的时候那猫抬头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薛恩雅继续往前走,到了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等车。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拍下来的数学大题,把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对话框里。

发出去之后对方回了一个赞的表情,紧跟着一条:「第二问的辅助线改对了,第三问的第二步有简化方法,我写给你看。」

紧接着对话框里弹出来几行工整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关键的地方加粗。薛恩雅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她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来看天。

公交还没来,天很蓝,云飘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