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薛恩雅到教室的时候,后三排已经闹哄哄地挤了一堆人。
李桉心站在过道里冲她招手,手里攥着一张粉色的单子:"快来快来!座位表贴出来了!"
薛恩雅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挤过人群凑过去看。那张粉色的座位表贴在后黑板的边上,格子打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名字都用黑笔工工整整填在里面。
她先找自己的名字——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还行,不算太差,原来她坐第三组,换到第四组只是往右挪了一排,离讲台远了点,但窗边的位置她挺喜欢,开小差方便。
然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中间那一排扫了一眼。
第三组第三排,靠窗,徐艺颖。
薛恩雅愣了一瞬。
徐艺颖的座位跟原来一模一样,还是那个位置,连靠窗都没变。李桉心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诶,不是说她要换吗?怎么没动啊?"
"……我怎么知道。"薛恩雅移开视线,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她爱换不换。"
"那你呢?"李桉心跟上来,"你这回坐她斜后面隔了一排了,跟原来差不多嘛。"
"差远了,原来我坐她斜后两排,现在隔了四排。"
李桉心眨眨眼:"你数这么清楚啊?"
薛恩雅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椅子拉开坐下去,动作幅度大得像要把整张桌子掀了。"我眼睛又不瞎。"
李桉心"嘻嘻"笑了两声,没再追问,回了自己座位。薛恩雅把课本从包里一本本掏出来摞在桌角,动作机械,脑子里却还在转。
徐艺颖没换位置。
明明李桉心消息一向灵通,她听说的从来八九不离十。那要么是徐艺颖后来又改了主意,要么就是那消息根本就是瞎传的。薛恩雅不愿多想,但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左前方向斜了斜——隔了四排,徐艺颖的侧影刚好卡在她视野边缘,正低着头翻书,马尾垂下来搭在肩窝里,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晃眼。
薛恩雅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英语课本,用力过猛,书页"唰"地撕开一道小口子。
"……"
她盯着那口子看了两秒,烦躁地合上书,换了一本。
早读铃响之前,班主任老刘端着搪瓷杯进了教室。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说话总带着一股粉笔灰的味道。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下面,清了清嗓子:"座位都看到了吧?今天开始按新座位坐。前三名的同学已经选好了,其他同学按照名次顺序自行选择,有想调换的私下协调——"
"报告。"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薛恩雅抬头,看见徐艺颖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摞卷子,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回来。老刘冲她点点头:"进来吧,正好说到座位。"
徐艺颖走进教室,经过中间过道的时候步子很稳,目不斜视。薛恩雅低下头假装在看单词,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她的身影从自己斜前方经过。白衬衫,黑裤子,马尾扎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
跟昨晚夕阳里那个背影不太一样。白天看更锋利些。
徐艺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卷子分给周围几个课代表。整个过程安静利落,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但薛恩雅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坐下的时候偏了下头,往自己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大概只有半秒。
薛恩雅迅速把目光钉回单词本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早读课上了半个小时,教室里渐渐响起参差的读书声。薛恩雅背了两篇英语课文,眼皮开始发沉,昨晚没睡好,后半夜翻来覆去地醒了好几次。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半眯着眼看窗外,法桐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薛恩雅。"
旁边的同学捅了捅她胳膊。她回过神,发现一张纸条从前面传过来,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压得很平整。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利落: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写了三种解法。要看看吗?——徐」
薛恩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啪"地把纸条按在桌上,拿起笔刷刷写了一行,折好,往回传。
「不要。我写了两种,够了。——薛」
纸条传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
她其实只写了一种,第二种写到一半卡住了,根本不算写完。但她不可能在纸条上承认这种事,尤其不可能对徐艺颖承认。
过了一小会儿,纸条又回来了。她展开,上面多了一行字:
「第二种辅助线如果从E点往AC方向引,会比从D点走更简单。你画的那条方向反了。」
薛恩雅攥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
她想起昨天在走廊里徐艺颖说的那句"辅助线做错了",原来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看了她的卷子。她交上去之前那张卷子被徐艺颖拿过,大概就是那时候翻的。
她咬了咬嘴唇,第二次拿起笔。这次写得慢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画反了?你偷看我卷子?」
纸条传出去,回来的速度比上次快。薛恩雅展开:
「你卷子折在口袋里,露出来半截。我视力5.2。」
薛恩雅把纸条揉了,塞进桌肚里。耳朵尖有点烫,她觉得肯定是天气太热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薛恩雅换了运动服出来,操场上的太阳毒辣辣的,水泥地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体育老师让跑两圈热身,女生们稀稀拉拉地沿着跑道挪步子,抱怨声此起彼伏。
李桉心跑在薛恩雅旁边,胳膊蹭着胳膊:"诶,你觉不觉得徐艺颖今天一直在看你?"
"没有。"薛恩雅目不斜视。
"有!我坐你后面我看见了,她扭头至少三次了。"
"……也许人家活动脖子。"
李桉心"噗"地笑出来:"你管这叫活动脖子?她那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
薛恩雅没接话,加快脚步跑到了前面。李桉心在后面跟了两步没追上,索性慢下来走了。
跑完两圈,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到树荫底下坐着聊天,男生跑去打篮球。薛恩雅坐在双杠旁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操场那边——徐艺颖在跟几个女生打羽毛球,动作很轻,挥拍的时候手腕一抖,球就稳稳地过了网。对面接球的女生连跑两步没够着,球落在地上,徐艺颖弯了下嘴角,走过去捡球。
阳光底下她的手臂被晒得微微发红,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沿着下颌线滑到脖子根。她抬手用腕带蹭了一下,侧脸线条利落干净。
薛恩雅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带。
"薛恩雅!"
李桉心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喘着粗气:"热死了热死了,你还有水没?"
薛恩雅把另一瓶没开封的递给她。李桉心拧开灌了一大口,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看那边,九班那个姓周的,又给徐艺颖送水了。"
薛恩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篮球场边上,九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徐艺颖面前,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耳朵红得能滴血。徐艺颖停下来,跟他说了句什么,男生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走了,冰红茶还攥在自己手里。
"拒绝了?"李桉心伸长脖子,"说啥了呀?"
"不知道。"薛恩雅把目光收回来,"关我什么事。"
"人家一年得拒绝多少个啊,从高一到现在明里暗里送的至少两位数了,愣是一个没成。"李桉心掰着手指头数,"你说徐艺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你问她去。"
"我问了她能告诉我?"李桉心翻了个白眼,"她就跟你说的话多,你帮我打探打探呗。"
薛恩雅拧上瓶盖站起来:"我为什么要帮你打探。"
"哎呀你就——"
"我去买冰棍。"
薛恩雅抬脚就往小卖部走,步子很快,把李桉心"哎哎哎"的喊声甩在后面。小卖部在操场西边的角落里,她走到冰柜前面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挑了一根绿豆冰棍,付了钱,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但暑气总算下去了些。
她靠在墙边慢慢地啃冰棍,操场那边的喧闹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模模糊糊的。阳光把她的影子压成短短一团,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忽然想起早上那张纸条。
第二种解法。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相册——昨天晚上她把那道大题拍下来了,想着回家再看看能不能做出来。照片里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第二问的辅助线画得潦草,箭头方向确实……跟徐艺颖说的相反。
她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
"……烦死了。"
冰棍啃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
「你哥让我联系你。晚上有空吗?」
薛恩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冰棍水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她删了短信,把手机塞回口袋,三两口把剩下的冰棍吃完,木棍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往回走。
回到操场的时候,自由活动还没结束。徐艺颖已经不在了,羽毛球拍放在旁边的长凳上。薛恩雅扫了一圈,没找到她人,也没多问,回到双杠边上坐下。李桉心凑过来:"怎么去那么久?"
"人多,排队。"
"冰棍呢?"
"吃完了。"
李桉心看了她一眼,大概察觉到她情绪有点不一样了,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头顶的蝉鸣一声叠一声,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把远处的人影都扭曲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薛恩雅站起来往回走。经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靠在走廊的柱子后面——徐艺颖,手机举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表情淡淡的,语气听不清楚。她经过的时候徐艺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薛恩雅没有停步,径直走进了教学楼。
午后的教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暗下来,吊扇转得吱呀响。她趴在桌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会儿是那条删掉的短信。
陌生号码说的"你哥",是她哥薛明远。
他很久没联系她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冬天,他瘦了很多,站在她家巷口抽着烟,看见她出来笑了笑,把手里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说"给你带了点吃的"。她接过来,里面是几盒巧克力,包装有点旧了,她后来没舍得拆。
之后就再没见过。短信发过几次,她回得简短,他回得也简短。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也不说。她妈问过两次,她都说"挺好的",她妈就没再问了。
可刚才那条短信,不是薛明远发的。是"你哥让我联系你"——中间隔着一个人。
薛恩雅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吐了口气。
"薛恩雅。"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就在她桌边。她抬起头,徐艺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本笔记本。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正好打在她锁骨的位置,把那颗泪痣衬得很清晰。
"中午数学作业,"徐艺颖把笔记本放在她桌角,"公式忘了抄,你抄一下。"
薛恩雅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封面上写着徐艺颖的名字,字迹跟纸条上的一模一样。"你自己没抄?"
"我抄了,"徐艺颖说,"但这个给你。"
她说完就走了,没给薛恩雅拒绝的机会。薛恩雅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公式列得清清楚楚,重点还拿红笔标了。她翻了翻,在最后几页看到了那道大题——三种解法,每一步都写得细致,辅助线的方向用箭头标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从E向AC引垂线,交于F,则EF∥BD。这样第三步就顺了。」
薛恩雅合上笔记本。
她抬头往徐艺颖的方向看了一眼。徐艺颖已经坐回自己位子上了,低着头在写什么,侧脸安静,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薛恩雅把笔记本收进自己书包里,重新趴回桌上。
窗帘缝隙里那线光慢慢移走了,教室里暗下来,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