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手刃爱人

谷地里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澜鹤站在越璃璃消失的地方，低头看着那片被尘土覆盖的地面。

他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捏得泛白，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

下一刻，他的身影散在了原地，一道极淡的月白色残影，沿着越璃璃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周收剑入鞘，转身朝刘耀文单膝跪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刘耀文已经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容推拒。

夜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起身便掠了出去，身影迅速没入前方的山道。

宋亚轩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懊恼。

那懊恼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只有一直注意着他的刘耀文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

他转过身，目光落定在薛鸢江身上，声音也依旧是那副清冷的平淡，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结冰，冷得让整个谷地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霜婧猛地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的薛鸢江。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底翻涌着惊愕与疑惑，在等他说一个"不"字。

可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角，那点最后的期望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薛鸢江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松开了。

他抬起头，迎上宋亚轩的目光，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却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还没来得及收好的面具，又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表情，在他意识到该收起来之前就已经浮在了脸上。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宋亚轩在说什么。

一旁的燝鏡猛地朝薛鸢江扑了过去，速度快得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金色的残影。

刘耀文的动作比他更快，在燝鏡的麒麟角即将撞上薛鸢江的前一瞬，抬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燝鏡被按得不能动，怒不可遏地回头瞪他，声音里带着愤怒的尖锐。

薛鸢江始终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承受一场无端的指责。

可他那攥过暗红光丝的手指，此刻正微微蜷在袖中，指腹上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灼痕，像是一枚烧红的烙印。

霜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她认识了十几年的脸。

她从前觉得那唇角弯起的弧度是温柔的，如今再看，却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听到她的声音，薛鸢江一直温润如玉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像是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可他没有勇气去看她。

只是抬手，指尖凝起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光丝，轻轻点在霜婧眉心。

霜婧的身形便定住了，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翻涌。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对上了宋亚轩的目光。

宋亚轩看着他，那目光清冷如月下寒潭。

刘耀文将按在燝鏡肩上的手收了回来，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

薛鸢江一愣，随即低下头，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克制的意味，可很快就变得失控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彻底掀翻了盖子，那些压抑了数年的、扭曲的、腐烂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抬起头来时，眼底的温润已经褪尽了。

宋亚轩和刘耀文相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惊讶。

薛鸢江的笑声在谷地中回荡，那声音像是被撕裂的帛布，尖锐而破碎。

他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病弱之气正在一寸一寸地剥落，如同褪去一层陈旧的人皮，露出底下翻涌着暗红色魔气的真实面目。

他的衣袍在魔气的冲击下猎猎翻飞，原本清瘦的身形此刻竟显出几分可怖的压迫感。

眼瞳深处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猩红，却又不完全是魔族的浑浊，更像是一种被什么力量浸泡过久的、失去原本颜色的灰败。

薛鸢江的笑声止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有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经脉向上攀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醒来，一寸一寸地占据他的皮肤。

霜婧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几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洇开细小的、深色的花。

她一动不动，被薛鸳江打了定身咒，可她的目光始终锁在薛鸢江脸上。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便知已经没救了，不想再浪费口舌，移开了目光。

他侧过身，目光扫过越璃璃和姜之玫消失的方向。

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方才薛鸢江身上的魔气还要沉。

宋亚轩的目光重新落在薛鸢江身上。

薛鸢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条正在缓缓消褪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手，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的东西。

月仟夜皱起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刘耀文没有再说话。

他提剑上前，星痕剑的剑刃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寒芒。

宋亚轩站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柄燃烧着赤焰的长剑，剑身上的火焰不烈。

燝鏡第一个冲了上去。

方才被刘耀文按住的那股怒意此刻尽数化作金光，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金色的流星，麒麟角上缠绕着灼目的雷霆，直直撞向薛鸢江。

那一下撞得极狠，连地面都震了一震，薛鸢江被这股蛮力撞得后退了数步，脚跟在岩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薛鸳江稳住了。

他抬手，掌心里暗红色的魔气凝成一道锁链，反手缠上了燝鏡的麒麟角。

那锁链触到麒麟角的瞬间便收紧，金红两色的灵力在交缠处剧烈撕扯，发出"滋滋"的声响。

薛鸢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阴冷，沉沉的。

燝鏡被他甩了出去，身体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岩石上，脊背磕出一声闷响。

他撑着地面要爬起来，嘴角已经渗出一丝血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激怒的幼兽，愈挫愈勇。

刘耀文身形一闪，剑锋已经逼至薛鸢江咽喉前三寸。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贴地掠过的风，银白色的剑光几乎和暮色融为一体。

薛鸢江侧身避开了这一剑，暗红色的光在他周身翻涌如潮，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同时射向刘耀文周身要害。

那血线来势极快，带着一种吸食生机的阴寒之力，刘耀文剑势一转，银白色的灵力如瀑般倾泻而出，将那些血线尽数绞碎在剑锋之外。

碎散的血光落在地上，像一场暗红色的雨。

宋亚轩闪身上前。

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下残影，赤焰长剑的剑锋掠过薛鸢江肋下时，带着一声极轻的、撕裂布帛般的声响。

薛鸢江低头，看见自己左肋处的魔气铠甲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正从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烤着。

宋亚轩没有等他缓过神来，一掌已经拍在了他胸口，将人震了出去。

薛鸢江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停下。

他仰面朝天，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魔气。

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不断散逸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抽离。

霜婧身上的定身咒在方才那一震中碎开了。

她踉跄了一下，站住脚。

刘耀文看了一眼宋亚轩，后者微微点头，将位置让了出来。

霜婧一步一步走过去，在薛鸢江身前站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这个人，从前咳了两声她都担心不已，恨不得把整个药铺的补品都搬到他面前。

她记得无数个夜晚，她坐在他榻边，替他掖被角、试额温、熬那些苦得让人皱眉的药。

有一次他高热不退，她守了三日三夜不曾合眼，他醒来时看着她熬红的眼睛，心疼得话都说不利索。

可此刻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魔气正在从他体内一寸一寸地剥离，像是一条鱼正在被活生生刮去鳞片。

她看着这一切，心底却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划开沉默。

薛鸢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沫。

他的身形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嘶哑。

刘耀文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他。

薛鸢江的目光有一瞬的动摇，可那动摇太短，短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他咬着牙道：

宋亚轩观察了他片刻，目光在他周身那些正在快速消退的暗红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得出结论。

薛鸢江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脊背撞上身后的岩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直起身来。

霜婧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失望沉得像一捧湿透的灰烬。

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冷一分，每说一句，薛鸢江的脸色便白一分。

薛鸢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霜婧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薛鸢江脸上。

那一下打得极重，掌心与面颊相触的脆响在谷地中回荡。

她的眼底有泪水，却没有手软，指印迅速浮现在薛鸢江苍白的脸上，红得刺目。

她的声音在发颤。

薛鸢江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颤抖，胸口的起伏急促而凌乱。

他的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砾。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袖子蹭过眼角时带下一道湿痕，混着脸上的血迹，在衣料上洇开一片斑驳。

霜婧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涕泪纵横的脸，看着他那双被红血丝爬满的眼睛。

薛鸢江擦干脸上的泪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不容回头的决绝。

霜婧睁大了眼睛。

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坐，膝盖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君翎瑾从后面冲上来扶住她，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薛鸢江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

霜婧捂着痛到极致的心口，对眼前的人失望到极致。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

薛鸢江的眼神忽然一凛，他猛地扑向她，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脊背挡住了来路。

一道暗红色的魔气从谷地边缘猛地射出，精准地击在薛鸢江后心。

那力量的冲击将两个人一起震了出去，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薛鸢江仰面躺在地上，嘴角不停地涌出血沫，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又渗入碎石之间。

刘耀文手里的星痕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脱手而出，银白色的剑光划破暮色，精准地刺入那偷袭的魔族心口。

那魔族连一声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蓬黑雾散在了原地。

霜婧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手肘都蹭破了皮，鲜血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跪在薛鸢江身侧，低头看着他。

宋亚轩已经快步过来，指尖凝起的灵力探入薛鸢江的腕脉，片刻后他收回手，对着霜婧摇了摇头。

薛鸢江的额头青筋暴起，面色青紫，胸口急剧地起伏着。

从嘴角溢出来的血沫越来越多，将他下颌和衣领都染得斑驳。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努力地重新聚焦，落在霜婧脸上。

从那知晓他的身份开始，霜婧即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眼底的泪水也没有真正停过。

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凿穿了一道缝，怎么堵也堵不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快速消逝的人，看着他胸口的起伏一寸一寸地变浅。

薛鸢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来，指尖颤颤地伸向霜婧的脸。

霜婧察觉了他的意图，低下头，将脸颊凑到他掌边。

他的指尖终于落在了她脸上，在她湿润的肌肤上擦了一下，又一下。

霜婧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语毕，她一只手摸上他的胸口，感受着那越来越弱的心跳，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凝出一根通体透明的冰锥。

薛鸢江看着那冰锥，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散去。

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闭上了眼睛。

霜婧最后一次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她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将冰锥刺进了他的胸口。

滚烫的血液溅到她紧闭的眼睫上，又顺着眼尾滑落，混着她脸上的泪痕，像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那血温热的触感在她皮肤上蔓延开来，是他最后一点温度。

等她睁开眼时，眼底那点不舍与悲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

刘耀文在她刺下去的那一刻便不忍地转过身去。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回头。

宋亚轩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刘耀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也没有挣开那只手。

君翎瑾早已在月仟夜怀里哭得不成样子，眼泪将他肩头的衣料洇湿了一大片。

她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月仟夜没有说话，将君翎瑾拢得更紧了一些，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她颤抖的背脊。

他的目光落在霜婧身上，那道跪在灰白岩石间的身影，瘦削而挺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又挺起的青竹。

霜婧从薛鸢江心口收回了手。

宋亚轩走上前来，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薛鸢江的身躯拢入一片蓝色的光焰之中。

霜婧看着那簇火。

火焰在她眼底跳动，把曾经属于她年少岁月的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干干净净地还给了天地。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暮色将沉的黄昏，薛鸢江坐在廊下看着西天的霞光。

她那时笑着说：

如今，他真的被一把火带走了。

那火把她少年时的爱人也一并带走了，把他最后一点愧疚、最后一声对不起、最后一道望向她的目光都化作了灰烬。

火焰渐渐熄灭了。

宋亚轩收回灵力，原地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骨灰，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霜婧俯下身，将那些骨灰一点一点收进随身携带的玉瓶里。

她将玉瓶妥帖地收进怀中，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然后站起身来。

作者说：好了，所有的存稿都更完了，今天晚上从七点更到现在，几万字啊，我已力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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