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神识如丝如缕向前探去。
他的神识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敏锐,那些细若发丝的神识触须沿着河道走向向前延伸,穿过黑暗,绕过礁石,越过那道弯。
片刻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有灵力波动。”
霜婧掌心已凝起冰蓝灵光,那光在她指尖流转,映得她半张脸都是冷的。
她微微眯眼,望向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不是魔族?”

“不是。”

“甚纯净……带火性,又混金石之气。”
澜鹤行在队伍靠后位置,单手握着那柄莹白短刺,斜倚岩壁。
他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眼尾那颗极淡的朱砂痣在幽光里若隐若现。
那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暗河尽头,黑暗似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团幽光自河道拐角处猛地窜出。
那光起初只一点,如远山里一盏孤灯,摇摇欲坠。
可它移动极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放大了数倍,将拐角处那片黑暗硬生生逼退数尺。
光里是一道奔跑的身影。
众人看清了那道身影的模样。
那是一头幼兽。
借着它自身散发的淡金光芒,众人瞧清了它的样子。
它浑身鳞甲在幽光中呈深邃靛青之色,每一片鳞缘皆泛一层极淡金芒,如被晨光细细镀过。
那些鳞片大小匀称,排列齐整,自额顶覆至尾尖,奔跑时随肌肉起伏一张一合,发出细微如金属碰撞般的声响。
其四肢修长有力,此刻虽因力竭而微微发颤,仍可看出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洪荒异兽的筋骨。
它头颅高昂,额上生有一角。
那角尚未长成,只成人食指长短,通体温润如玉,隐约可见其上流转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极细极密,自角根盘旋而上,在角尖汇为一点更亮的光,角下皮毛是更深的墨色,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大而圆,眼尾微挑,瞳仁深处沉着金色光芒,如融化的琥珀里封着一团火。
它的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仓皇。
爪扣在湿滑岩石上,数次险些打滑摔倒。
它低着头,喘着粗气,口中发出细碎急促的喘息,像一个被逼至绝境的少年,已无余力再跑,却不敢停下。
而在它身后——
黑暗之中,有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闪烁。
越璃璃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那些眼睛的主人。
黑暗中涌出的魔物通体漆黑,身形足有成人手臂粗细,体表覆一层黏腻的、不断滴落的黑色黏液。
那黏液落在岩石上,嗤嗤作响,石面留下焦黑痕迹,冒着刺鼻白烟。
其头部扁平,无眼——那些猩红的光是从它们张开的大口中发出的。
三团燃烧般的红光,一左一右,再加喉间一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三盏鬼火嵌在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三头魔蝮。
刘耀文眉头猛然拧紧。
三头魔蝮常年盘踞地底深处,以吞噬灵力为生。
它们对灵力的感知极其敏锐,方圆数十里但凡有一丝灵力波动,皆能被其捕捉。
一头三头魔蝮便足以清空一座小型灵矿。
而此刻,自黑暗中涌出的三头魔蝮,数不胜数。
它们紧追在那幼兽身后,速度极快。
粗长身躯在岩石上扭曲爬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腹鳞刮过石面,带起串串细碎火星。
领头的几条已追至幼兽身后不及两丈之处,张开的血口喷出腥臭黑雾,那黑雾所过之处,石壁立时凝出一层薄薄黑色冰晶,连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幼兽拼命往前跑。
可它的后腿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那伤口自大腿外侧一直延伸至膝弯,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与隐约可见的白骨。
靛青鳞甲在那道伤口周围碎裂数片,焦黑边缘沾着未干的血,鲜血顺着腿往下淌,每跑一步,都在岩石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它的速度越来越慢。
那淡金光芒也越来越暗,如一盏将尽的灯,灯焰在风中剧烈摇晃,随时都会熄灭。
它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前方的人影。
恐惧尚未褪去,如潮水在瞳仁深处翻涌,可恐惧之外,又涌上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它不敢往前。
它被追杀了太久。
可那些魔物还在追。
一路上,它见过太多想要它命的东西。
魔物想吞噬它的灵核,修士想夺取它的鳞甲与血肉,其角能辟邪,血可解毒,鳞甲可制上品护甲,每一寸皆是无价之宝。
它已不知道该信谁了。
可它的脚步却没停。
不是因为它选择相信,而是因为它已无余力掉头。
它跑不动了。
在距离众人五六丈远的地方,前腿一软。
那张布满细密鳞甲的脸重重磕在冰冷岩石上,整个身子向前滑了出去。
靛青鳞甲擦过粗粝石面,发出刺耳声响,滑了约莫一臂之距,才堪堪停住。
它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
越璃璃的腿比她的脑子先动了。
她整个人便像被什么力量推着一般,猛地冲了出去。

“小废物!”
澜鹤一把没拉住她,她的裙摆从他指尖滑过。
他低低骂了一声,身形如闪电般掠出,瞬间挡在越璃璃面前。
短刺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那光在幽暗中一闪,最先扑上来的两条三头魔蝮被弧光击中,发出刺耳嘶鸣,身躯猛然向后弹开,撞在岩壁上,黑色污血溅了一地。

“退后!”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里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越璃璃被他这一喝住了脚步,她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腔中擂鼓般跳动。
她咬住了唇,还是快速向前奔去,在三头魔蝮缠上幼兽之前蹲下身,将幼兽小心抱进怀里。
天炝与夜周几乎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天炝长枪带着灼热赤芒,枪尖刺入一条三头魔蝮的七寸,猛地一挑,将那条还在扭动的蛇身挑飞出去。
夜周长剑剑风凌厉,每一剑都精准斩在魔蝮头颈连接处,那是它们鳞甲最薄弱的地方。
一左一右,将众人护在身后。
可三头魔蝮太多了。
那些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亮起,从黑暗中,从岩壁缝隙里,从水下阴影中,一条接一条涌出。
它们似永远杀不完,杀一条,涌两条;杀两条,涌一片。
那一片猩红在幽暗中闪烁,如燃烧的鬼火,自上游烧至下游,自这一头烧至那一头,将整条暗河映得如同炼狱。
刘耀文提剑向前。
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皆带破风之声。
那些污血即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
被一层淡蓝色的结界挡住了。
宋亚轩立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右手虚抬,指尖凝着一点极淡的蓝光。
那层薄而坚韧的结界自他掌心蔓延开来,如一朵缓缓盛开的蓝莲,将刘耀文整个人笼罩其中。
而后他单膝蹲下,动作很轻,素白衣袍铺展在潮湿岩石上,衣摆浸入水洼,沾上黑色污泥,他浑然不觉。
抬手,轻轻按在幼兽额上。
那根小小的角抵着他掌心,微凉,温润,角下皮毛柔软温热,幼兽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掌中有温热的灵力涌出。
灵力极轻极柔,沿着角根缓缓渗入幼兽体内,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向上探查,越过咽喉,越过胸口,越过那根几乎要断裂的脊骨。
宋亚轩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越璃璃已彻底冷静下来。
方才冲出去时,她的手指还在抖,心脏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可当指尖触上幼兽伤口,当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鲜血沾上她的手指,她的手忽然就不抖了。
南湘斋弟子,遇到任何事都要镇定自若,师尊教她的第一课,她牢牢记在心里。

“亚轩,不必查了。”

“它经脉断了两条,内腑移位,腿上伤口深可见骨,鳞甲碎了七八片,肌肉有撕裂之痕。”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药粉与纱布,动作又快又稳,如做过千百遍般熟练。

“这不是最要紧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幼兽腿根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上。
那口子极小,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可那道伤口周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

“有魔气正顺着伤口向它灵核侵蚀,已快触到灵核边缘了。”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宋亚轩点头。

“内伤外伤交给你,魔气我来驱散。”
越璃璃再无犹豫。
她将纱布咬在齿间,双手在幼兽身上忙碌起来。
清洗、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精准,她的手从幼兽肩胛抚到腰际,又从腰际抚到后腿,指尖沾满药粉与血,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宋亚轩指尖凝起一点极淡的蓝光。
他将那点蓝光轻轻按入幼兽腿上最深的那道伤口。
蓝光触及黑色魔丝的瞬间,魔丝如被火烧,剧烈扭动起来。
那些黑色细丝从伤口深处疯狂涌出,试图顺着宋亚轩的灵力侵入他的经脉。
宋亚轩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蓝光如无形利刃,精准切入魔丝最密集之处。
那些黑色细丝在蓝光灼烧下发出无声尖啸,一寸一寸被吞噬、消解,化作缕缕黑烟自伤口飘散。
那烟雾又腥又臭,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
幼兽身躯猛地一颤。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四条腿在岩石上胡乱划动,身躯拼命蜷缩,想要躲开那疼痛。
那种痛,比被魔蝮咬伤还要痛千百倍。
魔气已侵蚀到它经脉最深处,要将魔气拔除,就如将扎进骨髓的刺硬生生拔出。

“忍一忍。”
蓝光在幼兽体内一寸一寸推进,将那些黑色魔丝一根一根拔除。
越璃璃将春霖铃催动。
碧色光芒自她掌心涌出,将幼兽整个笼罩。
温润的、充满生机的灵力渗入幼兽伤口,一层一层将那些裂口裹住。
碎裂的鳞甲下方,新生的嫩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断裂的血管重新接合,翻卷的皮肉慢慢合拢。
君翎瑾立在月仟夜身侧,云魅鞭挥舞不停。
那根通体紫光、缠绕雷纹的长鞭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每一次挥出皆带噼啪电光。
她将灵力灌注鞭梢,专挑三头魔蝮的头部抽打。
她咬着牙,额上已布满细汗,手上却无半分迟疑。
一条三头魔蝮自侧面岩壁缝隙猛地窜出,张开大嘴直扑她小腿——
月仟夜只微微侧了侧身,宽大袖袍垂落,恰好将那条魔蝮挡在外面。
月华在他袖口流转,凝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魔蝮毒牙咬在那屏障上,咔嚓一声,断了。
断了的毒牙弹飞出去,落入水洼,溅起一小朵水花。
君翎瑾甚至没有注意到这条魔蝮。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在那片还在不断涌出的猩红光芒上。
云魅鞭在她手中噼啪作响,鞭梢所过之处,魔蝮纷纷退避。
霜婧与天炝背靠背而立。
霜婧冰锥激射而出,将左侧涌来的魔蝮钉在岩壁上;天炝长枪紧随其后,枪尖带着灼热赤芒,将那些被冻住的魔蝮一击毙命。
霜婧的冰系灵力在潮湿暗河中威力倍增。
空气中的水汽被她凝成无数细小的冰针,铺天盖地射向魔蝮群。
那些冰针单根威力不大,可胜在密集,密密麻麻扎进魔蝮相对脆弱的眼部和口腔,逼得它们不得不后退。
天炝的赤芒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枪挥出都带着滚烫气浪
澜鹤守在宋亚轩与越璃璃身侧。
他的短刺在手中翻飞如蝶,每一次刺出皆精准取走一条魔蝮的性命。
他的动作不似刘耀文那般大开大合,也不似天炝那般刚猛霸道,他的风格是快,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右边!”
姜之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清脆而急促。

“夜周,你右边有一条要绕过去了!”

“阿文,你左后方,三条,贴着岩壁!”
夜周不让她脱离自己视线,她便乖乖待在夜周身侧,但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当一条三头魔蝮从她脚边不足两尺处窜过时,夜周在那条魔蝮窜过的瞬间,一脚将它踩进了水洼。
剑尖一挑,那条还在挣扎的魔蝮便被挑飞出去,落入远处暗河,溅起大片水花。
暗河中没有日月,没有时辰,只有那一片幽蓝微光和永不停歇的水声。
魔蝮的尸体在河滩上堆了厚厚一层,黑色污血汇成小溪,顺着岩石缝隙流进暗河,将幽蓝河水染得浑浊不堪。
腥臭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混着血腥,混着魔蝮毒液的腐臭,混着汗水泥土的气息,令人几欲作呕。

“呕——”
姜之玫终于忍不住了。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干呕了好几下。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水光,不知是呕出的眼泪,还是暗河水汽凝结在上面。
夜周迈了一步,挡到她面前,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将那些魔蝮淌血的尸体、那些还在涌出的黑色污血、那些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统统挡在姜之玫的视线之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谢谢。”
B 很多细节拿捏得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