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摇曳,映出角落处姜之玫气鼓鼓的侧脸。
她抱着膝盖坐在软垫上,杏眼圆睁,直勾勾瞪着灵帐另一头那道如墨色石柱般静立的玄色身影。
“你为何还不退下?”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薄怒。
夜周转过身,面色平静无波:“奉殿下之命,保护公主安危。”
“本公主要安寝了,你出去。”
“公主请安寝,属下在此守候。”
“你……”姜之玫语塞,指尖揪紧了裙摆,“本公主尚待字闺中,与你一个男子共处一帐,于礼不合!”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从前出行,暗中护卫的暗卫又何曾少过?
可她就是不愿看见夜周杵在这里。
夜周心中掠过一丝不耐,却谨记刘耀文日前的教诲,面上分毫不显,只垂眸道:“请殿下宽心。属下自记事起便被拔除情根,断情绝欲,此生绝无可能对殿下行任何非分之举。”
姜之玫怔了怔,讶异地抬起眼:“你……竟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夜周沉默。
“……请殿下安寝。”他转回身,依旧面对着帐帘方向。
姜之玫撇撇嘴,气哼哼地翻身背对着他躺下,锦被拉得老高。
夜周在心底无声地舒了口气,应付这位小公主,竟比与三头赤焰妖兽缠斗还要耗费心神。
翌日清晨。
刘耀文在灵帐中悠悠转醒。
晨光透过帐布缝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怔忡片刻,昨夜那微凉却安稳的怀抱、耳畔低哑的轻哄,倏然掠过心头,心尖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悸动。
“君哥哥!”
他刚掀帘而出,姜之玫便提着裙摆气冲冲地奔至面前,小脸涨得通红。
刘耀文无奈扶额:“这大清早的,又是为何事吵闹?”
姜之玫指向不远处倚树抱剑、神情漠然的夜周,声音委屈:“君哥哥快去管管他!”
“夜周又做了什么?”
“他、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是我命他贴身护你周全。”
“可我安寝时他守在帐内!晨起欲更衣,他亦杵在那儿!我说男女有别需他回避,他也不过是转个身,依旧杵着!”
姜之玫越说越急,眼眶都有些发红。
刘耀文抬眸,正见夜周缓步走来,依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他忍俊不禁,这才想起自己确实疏忽,未曾交代细节。
“见过殿下。”夜周垂首。
刘耀文颔首,温声道:“夜周,阿玫是女子。若她更衣或沐浴,你可暂退帐外守候。至于安寝时……”他沉吟片刻,转向姜之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阿玫,如今在外,危机四伏。安寝时让夜周守着,是为你的安全计。”
姜之玫咬了咬唇,终是乖顺点头:“都听君哥哥安排。”
此时,旁侧灵帐帘动,宋亚轩一袭素白,缓步而出。
晨光落在他身上,宛如为他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
刘耀文双眼倏然一亮,几乎是雀跃地快步上前:“亚轩!”
宋亚轩停下脚步,眸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片刻后淡声道:“修为又精进了。”
提及此事,刘耀文眉宇间漾开明朗的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确是如此!我觉着识海比昨日又充盈凝实了许多,仿佛随时能再破一境。”
宋亚轩微微颔首,又问:“头还疼么?”
刘耀文想起昨夜自己狼狈地蜷在他怀中,被他那样轻声安抚,耳根悄悄泛起了薄红,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不……不疼了。多谢你,亚轩。”
宋亚轩忽地向前迈了半步,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触上刘耀文的额前。
刘耀文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亚轩……?”
那触感一触即分。
宋亚轩收回手,眼中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并未发热。为何脸这样红?”
“热的!”刘耀文几乎是脱口而出,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早晨……太阳晒的。”
宋亚轩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再追问,只道:“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告诉我。”
“好。”刘耀文应得飞快,心跳却依旧擂鼓般敲着胸膛。
为早日抵达古城,一行人日夜兼程,未曾停歇。
漫漫路途,风尘仆仆。
夜周本以为姜之玫这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会抱怨连连,未料她竟一声不吭。
疲惫至极时,她便默默停下稍作喘息,让大部队先行,待缓过劲来,再咬着牙快步追赶。
因着她这份出乎意料的坚韧,夜周冷硬的态度里,悄然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
既然她并非只会拖累殿下的麻烦,那他自然也不必再那般刻意地……制造麻烦。
不止是她,连君翎瑾与霜婧这般修为较高的女子,连日跋涉下来也颇觉疲倦。
幸而前方终于出现了古城模糊的轮廓。
【珈蓝城】
古朴的城门之上,石刻牌匾写着这三个久经风霜的字。
抵达城门口时,几位姑娘皆如释重负。
君翎瑾更是顾不得公主仪态,直接瘫坐在道旁的石墩上,长长舒了口气。
进城需登记核查,刘耀文带着天炝前去办理,余下众人便在城外稍作休整。
姜之玫悄悄挪到城墙角落,见无人留意,才蹙着眉脱下鞋袜。
那双白皙小巧的玉足已然浮肿,几个脚趾被粗糙的鞋履磨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丝,看着便觉疼。
“公主,您受伤了?”
夜周低沉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姜之玫吓了一跳,慌忙用裙裾盖住双脚:“无、无妨。”
夜周却一言不发地在她面前单膝蹲跪下来,伸手便撩开了那碍事的裙摆。
姜之玫惊呼一声,想阻止已来不及。
“你……”
不远处的宋亚轩察觉异样,目光扫过,一眼便瞧见姜之玫那双伤痕累累的脚。
他身为男子不便近前,遂转向霜婧:“师姐,阿玫受伤了。”
霜婧闻声抬头,急忙快步走来,一见那伤势便蹙起眉:“哎呀,怎伤成这样?阿玫,疼不疼?”
见霜婧过来,夜周默默起身退开,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君翎瑾在一旁瞧见,忍不住轻笑出声,凑到月仟夜耳边低语:“瞧见没?夜周这木头疙瘩,竟也会关心人了。”
月仟夜望向夜周。
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情绪,眼神沉寂如古井,有一丝的关心么?
只是遵从刘耀文的命令吧。
霜婧小心地为姜之玫涂抹药膏。
恰在此时,刘耀文与天炝办妥手续回转,见姜之玫受伤,他神色一紧,快步上前:“阿玫,受伤了为何不告诉我?”
姜之玫忍了一路的痛楚与委屈,在听到这句关切时骤然决堤。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颗颗晶莹,砸在手背上:“我不想……不想让君哥哥觉得我只是个娇弱无用的公主。我也想同瑾儿、同婧姐姐一般,能与你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
“好了,好了,”刘耀文最见不得人哭,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放柔了声音,“君哥哥知道,从未质疑过你。只是受伤了便要说,强撑着反而误事。”
他看了看她仍红肿的脚,“还能走么?”
“可以。”
姜之玫哽咽着点头,穿好鞋袜试图站起,却因疼痛趔趄了一下。
刘耀文目光扫向夜周。
夜周会意,默默走到姜之玫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声音平板无波:“请公主屈尊,属下背您。”
“不用,我自己能走。”
姜之玫抹着眼泪倔强道。
刘耀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温和:“不可任性。伤口刚上药,再走动崩裂了,何时才能好?听话。”
姜之玫吸了吸鼻子,终是不情不愿地趴上了夜周宽阔却略显冷硬的背脊。
一行人踏入珈蓝城。
城内景象与外界的荒凉截然不同,长街两侧店铺林立,各色旌旗招展,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茶楼酒肆的喧嚷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鲜活热闹的市井乐章。
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香、药材的清苦气混杂在空气里,扑面而来。
宋亚轩行走在这片喧嚣中,目光掠过两旁熙攘的人群与琳琅的货摊,心绪却飘向了渺远的过去。
这片人间烟火,万年后的繁华,其中是否有当年那人镇压凶兽、守护一方后,悄然播下的安宁种子?
若万年前刘耀文不曾来过,不曾以神血为契,以神念为镇,今日此间,是否还是那凶兽盘踞、生灵涂炭的荒芜之地?
姜之玫起初还蔫蔫地伏在夜周背上,待见到这般热闹景象,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指着不远处卖糖画和泥人的摊子,小声指挥夜周过去。
君翎瑾也早已按捺不住,拉着霜婧挤进人潮,左瞧右看。
天炝本能地想要跟上劝阻,却被刘耀文抬手拦住。
“罢了,”刘耀文望着姑娘们难得鲜活的笑脸,唇边也带了笑意,“跋山涉水这些日子,也让她们松快松快。仟夜会看顾小瑾儿。”
“是,殿下。”
天炝拱手,“那属下也去随行护卫公主。”
“去吧。”
人群渐次散入市集,喧嚣依旧,方才还热闹的城门口,转眼间便只剩下刘耀文与宋亚轩二人相对而立。
周围的嘈杂哄闹,反而衬得两人之间的静谧有些微妙。
刘耀文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层无形的薄纱:
“亚轩,你可曾……逛过这等集市?”
宋亚轩微微颔首。
神界岁月漫长,那人总爱寻各种由头,拉着他偷偷溜下凡间。
喧闹的集市、丝竹盈耳的乐坊、灯火璀璨的上元夜……他们都曾并肩走过。
刘耀文眼眸清澈,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望向他:“那……亚轩可否带我逛逛?说来惭愧,这些年不是修炼便是练兵,这等寻常乐趣,我竟从未好好体会过。”
宋亚轩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冀,心头微软。
况且,眼下这般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于他而言亦是珍贵。
他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汇入了熙攘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