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族交手时,”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如同冰玉相击,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分明,“务必……护好自己周全。”
刘耀文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来,他稍稍歪了歪头,朝着宋亚轩的方向弯起唇角,绽开一个明朗又带着几分依赖的弧度,那笑容在篝火的暖光里,暖意融融:“我自会当心,百倍谨慎。你亦是,定要珍重。”
一如在南城并肩御敌时,宋亚轩总会这般沉声叮嘱。
刘耀文复又侧身,随意躺倒在身旁一块平坦光滑的山石上,以手肘支颐,一腿微屈,姿态闲适。
他的目光却不再飘忽,而是近乎专注地、时不时地掠过身侧那抹素白清冷的身影。
那超凡脱俗、不染尘埃的姿仪,那清冷眉目间偶尔流转的、仿佛沉淀了万年时光的孤寂与温柔,总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心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
仿佛在岁月长河被遗忘的某处渡口,他曾无数次这般凝视,将这道身影深深镌刻在眼底、心头。
倏然间——
毫无征兆地,几幅破碎零散、却异常清晰的画面,如同挣脱束缚的闪电,狠狠劈入他毫无防备的识海深处!
「每回我出征前,你总要这般千叮万嘱。放心,我都记着呢,定会护好自己,一根头发丝儿也不少地回来见你。」
是谁的声音?如此熟稔,带着戏谑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笃定,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在对谁说话?谁在让他如此牵挂,需要反复承诺平安?
画面中的自己转过身,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角,那是毫无阴霾、全心全意的信赖与亲昵,「我岂会让自己受伤?我若伤了,皱了眉头,流了血,总有个人会比我自己疼上千百倍。我可舍不得……让他疼。」
是他!是他在说话!那笑容,那语气,那毫无保留的倾慕与眷恋……刘耀文呼吸骤停,竭力想凝聚心神。
刘耀文竭力想要看清,可就在那面容即将清晰的刹那,所有画面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画,骤然扭曲、破碎、模糊!
识海深处传来一阵猛烈至极的排斥与震荡,仿佛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疯狂撕扯冲撞!
“呃……嘶——”
剧烈的、仿佛头颅要被生生劈开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
刘耀文闷哼一声,猝然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抵住两侧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冷汗几乎是瞬间便浸透了内衫,额角青筋暴起,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刘耀文!”
下一刻,他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微凉的力量稳稳拥住,带入一个散发着清冽淡香的怀抱。
那气息熟悉到刻骨,带着能安抚神魂颤栗的奇异力量。
刘耀文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依托,不自觉地松懈下来,额头无力地抵在对方线条清晰的肩头,大口喘息着,试图对抗那几乎要碾碎意识的剧痛。
宋亚轩单膝跪地,将他整个人护在怀中,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另一手极快地探向他腕脉。
月光下,宋亚轩的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眉心紧蹙,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心动魄的痛楚与焦灼。
他调整姿势,让刘耀文能靠得更舒适些,低声唤他,声音绷得发紧:“刘耀文?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众人。
“君哥哥!”姜之玫惊呼一声,想也不想就要冲过来,情急之下脚下被碎石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道玄色身影闪过。
夜周甚至未完全出鞘,只以剑鞘精准地、迅捷地在她腰间轻轻一托一带,姜之玫踉跄的身形便稳稳站住。
她仓促间回头看了夜周一眼,对方却已收回剑鞘,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刘耀文身上,仿佛方才出手只是本能。
姜之玫顾不上其他,焦灼的视线立刻又锁回刘耀文惨白的脸上,声音带着哭腔:“君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痛?”
君翎瑾也吓得小脸发白,扑到宋亚轩身边,“师兄!阿文他……他这是怎么了?可是旧伤复发?”
月仟夜上前一步,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宋亚轩瞬间苍白了几分的侧脸,又落在痛苦蜷缩的刘耀文身上,沉声对众人解释道:“莫要惊慌,此非伤病,是神芝草药力磅礴,与他体内本源力量及…某些沉睡的灵蕴正在加速融合。"
众人闻言,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些许,但看着刘耀文冷汗涔涔、痛苦低吟的模样,依旧揪心不已。
唯有宋亚轩,自始至终眉头未曾舒展半分,那紧蹙的眉峰仿佛承载着比当事人更深沉的痛楚。
月仟夜暗叹一声,示意霜婧带着仍不安的姜之玫,又温言劝慰了君翎瑾几句,安排众人先回以灵力撑起的简易营帐中休息。
"都去歇着吧,保存体力。这里有亚轩在,不会有事。"
他对犹自不肯离开的君翎瑾低声道。
待篝火旁终于只剩下相拥的两人,以及沉默立于几步之外护法的月仟夜,旷野的寂静才重新弥漫开来,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刘耀文似乎已被那阵剧烈的头痛耗尽了力气,意识陷入半昏半醒的模糊之中,身体却仍因残余的痛楚而微微痉挛。
宋亚轩维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心守护珍宝的玉雕。
他垂眸,目光久久流连在怀中人因痛苦而紧蹙的眉间、被冷汗浸湿的鬓角、以及失去血色的薄唇上。
那眼神沉静得近乎哀伤,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眸中翻涌的疼惜与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沉重的涩意。
月夜缓步走近,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宋亚轩几乎要将自己也嵌入对方骨血般的守护姿态,低声道:"融合元神碎片,重塑神基,此乃无法规避、亦无法假手于人的过程。再是心疼,也只能由他亲身承受。"
良久,久到月仟夜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宋亚轩才极轻、极缓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我知道。"
正因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晓,为了唤回完整的神祇,这缕残魂需要经历何等淬炼神魂、撕裂本源的极致痛楚,此刻亲眼目睹他每一分痛苦的挣扎,宋亚轩才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放在同样的烈焰上反复灼烧。
每一瞬,都是凌迟。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极轻极缓地拂开刘耀文额前汗湿的碎发,指腹轻柔地抚过那即使在昏迷中依旧不安蹙起的眉峰。
动作珍重得不可思议,仿佛触碰的不是肌肤,而是易碎的月光,是即将消散的朝露。
"仟夜,"宋亚轩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总是在想,我是否……太过自私?"
月仟夜身形微顿,默然不语。
他太明白宋亚轩在问什么。
为了换回那个照耀三界的耀月神尊,为了让完整的刘耀文重新立于天地之间,而让这缕转世的残魂承受融合时撕心裂肺的痛苦,甚至可能面临意识冲突的风险,这是否……是一种残忍的、不顾他意愿的强求?
是否只是满足了自己跨越万年的执念与思念?
"每次见他这般痛苦,"宋亚轩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更低,更轻,像即将消散在风中的最后一缕叹息,"我便会想,罢了。就这样吧。就让他以此凡身,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地度过这红尘一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享人间烟火,寿终正寝……也好。"
他停顿下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一口滚烫的熔岩。
篝火明灭的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积蓄着万年孤寂也无法催生的、名为"软弱"的水光。
"可我……"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那点水光已被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取代。
“不甘心”
"当真是不甘心......"
最后五个字,气若游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染了血的冰棱,一字一字,狠狠砸在月仟夜的心上,也砸在这片空旷寂寥的荒野之中,灼烫出无声却痛彻心扉的孔洞。
刘耀文。
那不仅仅是三界尊崇的战神,是曾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涤荡魔氛的耀月神尊。
他更是宋亚轩漫长神生中,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信仰与归处。
是刻入他神魂最深处、与血肉骨骼交融、即便魂飞魄散也无法磨灭的烙印。
自他陨落,万载光阴滔滔而过,尘世的记忆被不断冲刷,渐渐模糊。
典籍中的记载变得语焉不详,口耳相传的故事失去细节,到最后,或许只剩下"战神"二字,干涸而苍白地流传下去。
宋亚轩绝不允许。
不允许他的神明,他倾尽所有去爱的刘耀文,就这样被时光的尘埃掩埋,沦为后世一个模糊的符号,一段渐被遗忘的、冰冷的传说。
他要他的神祇,再度堂堂正正地,立于九天之巅,受日月同辉,享万灵敬仰。
要让三界六道都记得,曾有这样一位神,为苍生舍身,其光辉永不泯灭。
而埋藏在这冠冕堂皇理由之下的,那无法宣之于口、却日夜啃噬他魂魄、让他万年煎熬的私心,是如此简单,又如此卑微。
他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不是通过破碎的记忆,不是透过朦胧的梦境,不是依靠冰冷的遗物。
而是真真切切地,再看一眼那个会对他展露毫无阴霾的笑容、会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会在他耳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唤他"亚轩"的、完整的、鲜活如初的刘耀文。
夜风蓦然转疾,穿过稀疏的林梢,带起一阵呜咽般的、悠长的轻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执念而叹息。
篝火渐弱,火光摇曳,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月光依旧清冷,如水银泻地,静静笼罩着这片荒野,笼罩着那个在痛苦中沉沉睡去的灵魂,也笼罩着那个醒着、守着、用全部生命与神魂作为赌注,去搏一个渺茫重逢机会的、孤独的神明。1
怎么这就看完了,不够看啊作者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