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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五人格说记:空壳

那天早上伦敦罕见的没有下雨。

天还是灰的,云层厚厚地压着,但雨停了。窗玻璃上的水雾散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模糊的街景。街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鸽子,缩着脖子,像是在等什么。

爱丽丝看着那只鸽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哥。”

声音很轻。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字了。久到这两个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陌生的、生涩的摩擦感,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奥尔菲斯正在小几上摆放早餐。听见这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只有零点几秒的一顿。然后他继续把粥碗放好,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把一碟切成小块的果盘推到旁边。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怎么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腹温热,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两秒。“嗯,不烫。今天精神好像不错?”

爱丽丝没有躲他的手。

她让他探了额头,让他顺势拢了拢她睡乱的头发,让他把那缕总是不听话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配合他的动作。

然后她说:

“我想搬出去住。”

奥尔菲斯的手指停在她耳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搬出去?”他的声音还是温的,但那个“搬”字被他咬得有点紧,“怎么突然这么想?”

爱丽丝垂着眼睛,盯着被子上那道洗得发白的褶皱。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

“我已经23岁了。”

奥尔菲斯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22岁。”

“我过完生日了。”

爱丽丝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对上他的那一刻,奥尔菲斯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弧度在接触到她眼睛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就在前几天,”爱丽丝的声音从平的,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像冰面底下裂开的第一道缝,“我23岁的生日已经过了。你不记得了。”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手还在她的耳畔,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她的耳廓,像在想什么。然后他的嘴角重新弯起来。

“那正好,”他说,“明年生日我好好给你过。你想要什么?蛋糕?还是——”

“我不要蛋糕。”

爱丽丝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点。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那双暗沉沉的眼睛和那个一成不变的微笑弧度,忽然觉得胸口那团被压了很久的火又在往上拱。

“我要离开这里。”

“我不和——”

她的嗓子紧了,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我不和住在一起了。”

“我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我要搬出去。”

“一个人住。”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砸出来的。她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输液管被她扯得晃了一下,吊瓶在架子上轻轻摇摆。

奥尔菲斯看着她。

他的脸上一开始什么表情也没有。平静的,温和的,像一面纹丝不动的湖。然后——极其缓慢地——那面湖的底下开始有了动静。

他的嘴角还弯着,但他的眉头往下压了一点点。眼底那抹暗色像泼开的墨,浓了一度。

“一个人住?”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拍,“你一个人住?”

“我怎么不能一个人住?”爱丽丝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撑着,她的脊背挺直了一点,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浮起来,“我是成年人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再——”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奥尔菲斯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咚的一声,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收回了放在她耳畔的手。那只手垂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淡了一点,淡到几乎快要消失了。

“你饭都不肯好好吃,”他说,“药也不肯按时喝。你上一次自己下床走了几步?五步?六步?然后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了,是我把你抱回去的。”

“那是因为你给我——”

爱丽丝的话在嘴边猛地刹住了。

那封信。地板底下的信。镇静成分。不可逆的损伤。提线木偶。

她想说出来。那些字就堵在她的喉咙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撞着笼条要往外冲。她的嘴唇动了动,几乎要张口了——

但她看见了奥尔菲斯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暗沉沉的,藏在温柔表象的底下。她忽然想起那天枕头砸在他身上时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那道像岩浆裂开的口子。

她咽了回去。

“那是因为……”她换了词,声音矮下来,但还在发抖,“那是因为你的药让我总想睡觉。我根本没有力气——”

“我的药?”奥尔菲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那些药是医生开的。是治你的病的。你不吃药怎么好?你不好起来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住?”

“那你就让我一直好不起来,是吗?”

爱丽丝终于喊了出来。

她的声音尖了,破了,像一把钝刀终于划开了什么。她眼眶通红,手背上的输液针孔因为她的激动渗出一小颗血珠,但她顾不上了。

“你就让我一直这样病着,一直这样躺着,一直这样哪里也去不了——这样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爱丽丝。”

“你根本不想让我好起来——你只想让我待在这里!!”

“爱丽丝!”

他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吼。他没有吼。但他的声音从那个温和的、一贯的、永远不会变的频率上滑了下去,坠进一个更深的、更暗的区间里。像船从浅滩滑进了深海,周围的光忽然全都灭了。

爱丽丝的喊声被他那一声截断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吓人。只剩下窗外那只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的声响,和远处伦敦街面上模糊的车轮碾过湿路的沙沙声。

奥尔菲斯坐在床边。他的背微微弓着,膝盖上的两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低着头,额前的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爱丽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温和,低低的,软软的,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对不起。”

爱丽丝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又是这两个字。

又是。

她盯着他低垂的头顶,盯着他发缝间露出的那一小片头皮,盯着他握紧的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重新浮起那个笑容。温柔的,关切的,一成不变的。

“我不该凶你。”他说,伸手过来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我刚才太着急了。你说要搬走,我吓到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温热的。轻柔的。

“我不是不让你走,”他说,“只是你现在身体还没好。等你再好一点,你要是还想搬,我不拦你,好不好?”

爱丽丝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沉沉的眼睛,里面映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她通红的眼眶,她干裂的嘴唇上那一道新裂开的口子。她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动不动的。

她忽然觉得好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她手背上那排密密麻麻的针孔里渗出来,从她每一条被药水泡过的血管里渗出来。像整个伦敦的阴天都被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很慢。很坚定。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然后她把手缩回被子里,连同那只输液的手一起,两只手都藏进了被窝底下。

她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累了。”

她说。声音很平。平到什么都听不出来了。

奥尔菲斯在她背后坐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然后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西装面料轻微的摩擦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响。

“粥我给你放在床头了。”他说,“凉的就不吃了。我一会儿再给你热一碗。”

她没有回答。

她听见他走到门口。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温和的,关切的,像伦敦永远下不完的雨。

“好好休息。我晚点来看你。”

门关上了。咔嗒。

锁芯转动的声音。

爱丽丝一个人侧躺在被子里。她睁着眼睛,盯着面前那面白色的墙壁。墙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从踢脚线往上延伸了大概半尺,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盯着那道裂纹。

眼睛是干的。喉咙是紧的。胸口那团火还在烧,但她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了。力气用光了,恨意还在,可她拿它没办法了,只能让它在胸腔里闷闷地烧着,灼得她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窗外的天一直没亮起来,灰蒙蒙的,那只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窗台上只剩那盆白玫瑰,孤零零地立在阴天的光线里。

然后她睡着了。

她做了梦。

梦里没有伦敦的雨。没有锁着的门。没有输液管和那碗苦涩的药。

梦里是老宅的花园。

阳光好得不像话。暖融融的金色,铺满了整片草坪,白玫瑰花丛沿着墙根开了一整面,香气浓得让人微醺。她站在花丛中间,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裙子,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拂过她的膝盖,痒痒的。

面前站着两个人。

他们背对着光,脸是模糊的。但她能感觉到他们在笑。那种温暖从那些模糊的面容上溢出来,像春天晒过被子的暖意,松松软软地裹着她。她认不出他们的五官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可她认得那种感觉。

那是被爱着的感觉。

没有条件的。没有锁链的。不需要“听话”作为交换的。

她想跑过去。她想扑进那些模糊的、温暖的轮廓里。她迈开腿——

旁边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她转过头。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清瘦的,高高的,站在白玫瑰花丛旁边,阳光在他身后镶了一圈金边。他的脸是清晰的——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小的花粉。

他在对她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花园里的阳光一样没有任何杂质。他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把花别在她的耳朵上。

“爱丽丝,笑一个。”

她笑了。她在梦里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拉住他的手,他回握住她,温热的,干燥的,力道刚刚好。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那个夏天——他别完花之后,她跑进了花丛深处。她在玫瑰花丛的缝隙里躲起来,等他来找她。她蹲在花枝底下,透过交错的绿叶和白花瓣的缝隙看着他。

他找了她很久。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从“爱丽丝”慢慢变成“你在哪”,慢慢变急,最后他的脚步开始慌乱了。她躲在花丛里偷偷地笑,她觉得好玩。

然后他终于扒开花丛找到了她。

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他在笑。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蹲下来把她从花丛里拽出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上气。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她那时候听不懂的、颤抖的尾音。

“别躲了。”他说,“你吓死我了。”

那时候她不懂。她只是觉得哥哥抱得太紧了。

可现在在梦里——在那个阳光烫得睁不开眼的、白玫瑰香得醉人的花园里——她忽然懂了。

他那时候就在怕了。

怕她消失。怕她不见。怕她跑进哪个他找不到的角落里,再也不出来。

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害怕了。

可她那时候没有听出来。

梦里的阳光还是那么暖。白玫瑰的香气还是那么浓。少年奥尔菲斯的脸还是那么清晰,那个笑容还是那么干净。他牵着她的手,站在模糊的、温暖的双亲轮廓旁边,像是这世上最好的画面。

爱丽丝站在那个画面的正中央。

被所有人围着的。被牵着的。被爱着的。

被——握住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阳光穿过她的手掌,她的手是透明的。针孔密密地排列在上面,光从孔洞里漏过去,落在脚边的草地上。

她忽然蹲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梦里的阳光那么暖。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蹲在那里,在全世界最明亮最温暖的花园正中央,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像一只空掉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