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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第五人格说记:空壳

那天下午,家里来了客人。

爱丽丝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响了一下。她没在意。家里很少有访客——准确地说,几乎没有。偶尔有邮差按铃,奥尔菲斯会下楼去签收什么信件或包裹,然后脚步声重新回到楼上,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她听见奥尔菲斯开了门,听见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了一层楼板,听不太真切,但那个语调和平常不太一样——更紧一些,像琴弦被拧到了某个临界点。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女人的。明快,利落,带着一种从容的、没什么能吓到她的底气。

“她在楼上?”

“嗯。”

“我要去见她。”

爱丽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在床上慢慢撑起身体。输液管牵拉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今天换了一只手的血管扎针,针孔旁边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淤青。她慢慢地、小心地把那只手挪了挪,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脚掌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她扶住床沿站住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下的声音从楼梯口浮上来,隔着一道开着的门,变得清晰了一点。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外面的人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手,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爱丽丝?”

爱丽丝站在门内,握着门把手,慢慢地把门拉开。

梅丽·普林尼站在门口。深绿色的天鹅绒外套,珍珠耳坠在走廊昏暗的壁灯光里泛着哑光。她的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的时候,嘴角那个从容的弧度微微地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爱丽丝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有点生疏,有点不自然。但确实是在笑。

“普林尼夫人。”

她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似的。

梅丽进来后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从爱丽丝消瘦的颧骨慢慢滑到她手背上那排密密麻麻的针孔上。她看得仔细,但没有一直盯着,时不时移开,像是在给爱丽丝留一点喘息的空隙。她伸手拢了拢外套的下摆,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的。

“我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爱丽丝愣了一下。她看着梅丽,嘴唇动了动,想了很久。什么时候来的?她拼命想,可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想不起来那天的天气,想不起来梅丽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不起来她们说了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她说。

梅丽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她又问:“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爱丽丝看着她。时间在那间屋子里早就失去了形状。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一碗粥接一碗粥,一针接一针,一天接一天的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交错的针孔,新的叠着旧的,她数不清了。

她沉默了。视线从自己的手上移开,慢慢地挪向窗户。窗帘拉开一道缝,灰蒙蒙的天从缝隙里挤进来一点光,像一把薄薄的刀片。窗台上那盆白玫瑰垂着头,花瓣边缘的粉色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

“我想出去。”

梅丽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打在玻璃上。然后梅丽站起来,拢了拢外套的下摆,低头看了爱丽丝一眼。她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翻动,但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

“我去和你哥聊会儿天。”

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下了楼。

爱丽丝坐在床上,听见她的脚步声落在客厅的地面上。然后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不慌不忙的底气:“奥尔菲斯,我们聊聊。”

然后是奥尔菲斯的声音。低低的,隔着楼板听不真切,但那个语气里的绷紧感,即使隔着一层楼板,她也认得出来。

她听见梅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那个语调像是在质问什么。然后是奥尔菲斯的声音也高了,两道声音纠缠在一起,你来我往地交织着,密得插不进一根针。

然后——一声脆响。

瓷器碎裂的声音。哗啦一声,连带着托盘翻倒的叮当撞击,尖锐的碎片在地板上弹跳着滚远的细碎声响。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截断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火的噼啪声。

爱丽丝的手在被子底下猛地攥紧了床单。

她等了很久。楼下一直安安静静的,然后她听见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节奏不变,但步幅大了。门被拉开,又被人从外面狠狠摔上,哐当一声,像一记耳光。

然后楼下就彻底安静了。

爱丽丝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她听见奥尔菲斯一个人在客厅里走动的脚步声。很慢,很沉,一圈,又一圈。然后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一声。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时间在那间屋子里黏稠得像糖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后来楼梯上重新响起了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的,和奥尔菲斯平时那种精准的节奏完全不同。

门被推开了。

奥尔菲斯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头发有点乱,额前垂下来一缕,遮了一点眉骨。他看着坐在窗边的爱丽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挪到了窗边那张藤椅上,输液管被她小心地拉长了,手背上还扎着针。窗帘那道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光线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白得近乎透明。

“怎么了?”爱丽丝问。

奥尔菲斯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旁边那扇窗户上,又移回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那场争吵耗掉了什么东西:“没什么。只是打碎了一些东西。”

爱丽丝看着他。

“是母亲那套茶具吗?”

“嗯。”

爱丽丝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窗帘那道缝里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厚厚地压着,一点光都透不透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输液管在手背上牵着,那一排针孔在青紫的皮肤上静静地排列着。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晴的天。嘴角抿紧了,唇线变成一条细细的、发白的线。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可她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是她最后一点还能感觉到“难过”的那根线。现在那根线也断了。

奥尔菲斯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爱丽丝始终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她看了几百天的灰蒙蒙的天。她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的。像那套被摔碎的茶具。白瓷蓝花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连难过都做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奥尔菲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指节泛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他垂下头,额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蜷缩成一个沉默的、没有声响的形状。

爱丽丝始终没有看他。

窗外的伦敦还在下雨。一点一点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虫在爬。窗台上那盆白玫瑰的花瓣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滴顺着花瓣边缘滑下来,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母亲的那套茶具,白底蓝花的。碎了。

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碎了。

爱丽丝坐在窗边,看着雨。那根线断掉之后,她的胸口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没有形状的麻木。像被一层厚棉被裹住了,什么都穿不进来,什么也都透不出去。

奥尔菲斯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搭在她的肩头。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瘦削的肩胛骨,温热的。爱丽丝没有躲,没有动,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线绳的木偶,维持着那个看着窗外的姿势。

“对不起。”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伦敦的天,从始至终,没有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