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爱丽丝在奥尔菲斯的书房里发现的。
准确地说,是在书房地板上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发现的。她原本只是想去拿一本书——奥尔菲斯偶尔会允许她去书房待一会儿,只要他在场。他说多看看书对她的精神有好处。那天他说要接一个电话,起身离开了书房,大概以为她虚弱到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低估了她。
或者说,他高估了那碗药的效果。今天早上的药她喝了一小半,趁他转身去拿手帕的间隙,她偷偷把剩下的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花盆里的土吸了深褐色的药液,散发出一股更浓郁的苦涩气息。她看着那些液体渗进土里,渗进白玫瑰的根系,心里某种麻木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她现在很清醒。
清醒地站在书房的地毯上,弯着腰,手指抠着靠近墙角那块地板的边缘。她本来没想找什么。只是蹲下来捡一支掉落的钢笔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地板接缝处的一块凸起——那木板是松的。
松的。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手心开始出汗。她把那块木板掀了起来。
底下是一个很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但封口是打开的。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把信纸抽了出来。
信是手写的。墨水有点褪色了,但字迹很清晰,是女性的字迹,圆润而工整——
“亲爱的奥尔菲斯先生:
许久未联络,冒昧来信,望勿见怪。
上次见面已是半年前。您当时向我咨询关于令妹的病情诊断,我回到诊所后又仔细翻阅了相关资料,发现一处我当时可能判断有误的地方。
令妹的血液检测报告显示,她体内长期存在一种非常规的镇静成分。这种成分并不属于我开给她的任何一种药物。我的诊断记录里也从未包含此类处方。我反复核对过三次,确认我没有开过这些药。但这些成分确实在她的血检结果里出现了,且浓度在逐次递增。
我不知道这些药是从哪里来的。但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我有义务提醒您:长期摄入不明成分的镇静药物,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具体表现为嗜睡加剧、情绪抑制、以及认知功能的持续衰退。通俗地说,她会越来越嗜睡,越来越难以产生自主情绪,越来越依赖外部输入的信息来做判断——越来越像一个提线木偶。
我建议立即停止一切非处方药物的摄入,并带她来诊所做一次全面复查。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想和她单独谈谈,以便更准确地评估她的精神状态。
盼复。
您忠实的,
伊丽莎白·格蕾医生”
爱丽丝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哭——她的眼眶是干的,干到发涩。是因为她在颤抖。从手指开始,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手臂,最后全身都在抖,抖得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没掉下来的叶子。
她想起了每天早晚那碗深褐色的药。想起奥尔菲斯端着药碗蹲在她面前,吹了吹,递到她唇边说“喝了药才能好起来”的样子。想起那碗药滑进喉咙时那股带着铁锈味的苦涩。想起喝完之后半个小时之内准时袭来的、沉重的、像被人摁进水底的困意。
她一直以为那是治她的病的药。
她一直以为。
她慢慢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回地板底下的凹槽里。她盖好那块松动的木板,用手掌压了压边缘,确认恢复原状。
然后她扶着书桌站了起来。
膝盖是软的。她的腿在打颤,几乎站不稳,一只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维持住平衡。她看着书房的门,门是虚掩的,走廊里传来奥尔菲斯压低的通话声——他还在打电话。
她慢慢地走过去。
每走一步,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很细的裂纹,从心脏的位置往外蔓延,蔓延到胸腔,蔓延到肋骨,蔓延到每一根血管里。她把门拉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是昏黄的,地毯把她的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她扶着墙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是想离开这个书房。离开那封信。离开信纸上那些字——
“越来越像一个提线木偶。”
“提线木偶。”
她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停住了。
奥尔菲斯站在走廊另一头的窗边,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一些断续的、平和的音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外套,肩线很挺,背影修长而挺拔。
和她记忆中十几年前那个站在白玫瑰花丛里的少年背影几乎重合了。
爱丽丝站在拐角处,看着他。
伦敦的阴天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灰白的光线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色的边。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她。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的,只有零点几秒的一顿。然后他的脸上浮起那个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怎么出来了?”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我还想打完电话就去接你。今天风大,走廊里冷,你穿这么少……”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拢她肩头薄薄的外套。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了。
爱丽丝没有躲。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尾淡淡的细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须后水和旧书页的气味。近到——近到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的时候,忽然觉得它像一道画上去的线。
一道永远不会变的线。
“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他拢好她的外套,手指在她肩头停留了一下,然后往上,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
爱丽丝盯着他。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下午想出去走走。”
奥尔菲斯的手在她耳畔停了一下。又是那样极其短暂的一顿,比刚才更短,短到如果不是她正紧紧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笑了。
“外面在下雨,”他说,“你听到了吗?”
他侧了侧头,示意她听。窗外果然有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虫在爬。伦敦的雨。从不停歇的、湿冷的、把一切都泡得发霉的雨。
“等你再好一点,”他说,“天晴了我陪你出去。”
“什么时候天晴?”
窗外的雨还在下。伦敦的天从来没有晴过。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了。
而她袖子里那只攥紧的手,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四道弯弯的月牙形血痕。
她松开手。
血迹慢慢在掌心里晕开。
可她没有哭。
那天晚上,爱丽丝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老宅的花园,阳光好得不像话。白玫瑰开满了整面墙,香气浓得熏人。她站在花丛中间,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
奥尔菲斯从花丛那头走过来。少年的样子,清瘦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隐约有了后来那种轮廓。他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花别在她的耳朵上。
“爱丽丝,”他说,“笑一个。”
她笑了。她记得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她伸出手去拉他的手,她想说“哥,我们去那边”,她把手递过去了。
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还在那里,还弯着腰,还在对她笑。可她碰不到他了。她的手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针孔。密密麻麻的,新的叠着旧的,青紫色交错成一片。阳光照在那些针孔上,光从孔洞中漏过去,她的手像一张筛网。
她忽然发现那束光照穿了她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阳光也穿过去了。她整个人都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被光穿透的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去。
另一个她站在花丛边上,也穿着白裙子,脸上也有那个大大的笑容。但她那个“自己”的脸是模糊的,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黑漆漆的两个洞。
奥尔菲斯朝那个“她”走了过去。他摘下另一朵白玫瑰,别在那个“她”的耳朵上。他说:“爱丽丝,笑一个。”
那个“她”笑了。嘴角咧开,眼睛的位置还是两个黑洞。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不下任何影子。
她想喊。她张开嘴——
她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透进来。手背上输液管的凉意一阵阵地传来。她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黑暗中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借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街灯的光,她看见手背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针孔。青的,紫的,淡褐色的,新的叠着旧的,排布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四道弯弯的月牙形血痕,是她白天掐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深褐色的痂。
她看着那些血痕,想起梦里那个被阳光穿透的自己。透明的。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东西的壳。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声。像叹息。
“空壳。”
她对着黑暗,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放回被子里,放回输液管旁边。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肋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数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很轻。很空。
窗外的伦敦还在下雨。
而天,从来没有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