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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第五人格说记:空壳

爱丽丝是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费了好一会儿才掀开一道缝,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是天花板上的吊灯——白色的,圆形的,灯罩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然后是她头顶的输液架,吊瓶里的药水还剩一小半,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不急不缓,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左手臂传来一阵钝钝的凉意。

她偏过头去看。针头插在手背的皮肤底下,医用胶带交叉固定着,旁边是一圈又一圈深浅不一的淤青。新的叠着旧的,针孔密密麻麻地排布在青紫色的血管上,像某种无声的印记,记录着她在这张床上躺了多少天。

她已经记不清了。也不想记。

窗外是灰的。

伦敦的冬天就是这样,天永远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一丝光都透不下来。她看不见太阳,看不见影子,只看见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雾外面是模糊的街景——灰的房子,灰的路,灰的行人撑着黑色的伞匆匆走过。

雨在下的。不大,但密,细得像针尖。

门被推开了。

爱丽丝没有转头。她听见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声响,听见托盘被放上小几时瓷器磕碰的轻微叮当,然后脚步声靠近,在她的床边停下。

“醒了?”

奥尔菲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的,关切的,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每一个普通的哥哥对妹妹说的第一句话。

爱丽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视线还钉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但她能感觉到他俯下身来,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覆在她脸上,遮住了吊灯那团昏黄的光。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手探过来,指腹贴上她的额头。温热的,带着刚刚端过餐盘的余温。他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满意地“嗯”了一声:“不烫。比昨天好一点。”

爱丽丝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抽动,像某种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忽然弹了一下——她在忍。

忍着手背上针管的牵拉感。忍着他手指触碰过的皮肤上残留的温度。忍着他声音里那种永远不变的温柔,像裹了蜜的刀片,每说一个字就割她一下。

奥尔菲斯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直起身,把床头摇高了一点,让她半坐着靠好。然后他从小几上端来那个白瓷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是燕麦粥,表面浮着细碎的坚果和一点蜂蜜的光泽。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来,吃点东西。”

爱丽丝终于转过头来了。

她看着那勺粥。温热的,甜的,冒着白气。然后她的目光从勺子上移开,往上,一寸一寸地,落在那张脸上。奥尔菲斯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和很多年前在老宅的花园里笑着为她摘白玫瑰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一模一样。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拿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玻璃上凝着的那层水雾,一碰就碎。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暗的,冷的,像一捧埋在灰烬底下的炭火,看不见明焰,但烫得扎人。

奥尔菲斯的手悬在半空。勺沿还贴着她的下唇,温热的,固执地停在那里。

“你昨天也没怎么吃,”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样身体撑不住的。”

“我说拿走。”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手背上针管牵动着那一小块皮肤,隐隐作痛,但这点痛她早就不在乎了。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暗色的、深不见底的、永远没有波澜的眼睛。她要用目光刺穿他,要让他看见她脸上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彻彻底底的——

厌恶。

“你听不懂吗?”她的嗓音开始发颤,从平静的湖面底下裂开一道缝,滚烫的东西从缝里涌出来,“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和你说话。我——不——想——吃——你——做——的——任——何——东——西。”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嗡嗡地响。吊瓶被她扯动的动作晃了一下,输液管在架子上轻轻摇摆,她手背上的针孔被牵拉着,冒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她没有管。胸口那团火烧得太旺了,旺到她的手开始发抖,旺到她眼眶发热,旺到她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人连人带那碗粥一起从这扇窗扔出去。

奥尔菲斯看着她。

他端着那碗粥,保持着递勺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什么变化也没有——没有生气,没有受伤,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把这一整场爆发从头到尾演完。

然后他放下了勺子。

他把粥碗放回托盘里,拿出手帕,弯下腰来,轻轻擦掉她手背上那颗冒出来的血珠。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说。

爱丽丝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一圈,喉咙里堵着一团咽不下去的东西。她看着他低头擦她手背的样子,看着他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的小片阴影,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那个该死的、永远不碎的弧度。

“我知道你讨厌我。”他把染了血珠的手帕叠好,放进口袋,然后重新端起粥碗,“没关系的。等你吃完,我就走。”

爱丽丝没有动。

勺沿还贴着她的下唇。温热的,蜂蜜的甜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混着燕麦煮烂后那种醇厚的谷香。放在几个月前,这大概会是一顿让她觉得温暖的早餐。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从胃里泛上来的、一阵一阵的、生理性的恶心。她不知道是病的原因,还是面前这个人的原因。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她早就分不清了。

“爱丽丝。”

奥尔菲斯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他端着那碗粥,手臂悬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他很有耐心。他从来都很有耐心。

“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恢复。你总不吃饭,身体会垮的。”

爱丽丝的睫毛动了动。

她偏过头,视线从勺子上移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落在他的脸上。奥尔菲斯离她很近,近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冰凉的鼻尖。

“你走。”

奥尔菲斯的眉峰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但他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

“等你吃完——”

“我等不了了。”

爱丽丝打断了他。声音没提高,还是那样轻。但轻到极致反而像刀刃,薄薄的,细细的,划过去的时候甚至不觉得疼,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见了血。

“你走吧。”她说,“把粥也带走。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说着,当真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局面里整个抽离出去。输液管被牵动了一下,手背上的针孔传来一阵钝痛,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奥尔菲斯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他把粥碗放回托盘里,动作很慢,瓷器碰触托盘底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在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那一声响像敲在耳膜上。

“好。”他说。

爱丽丝心里微微地诧了一下。她几乎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笑着说“那等一会儿再吃”,以为他又要把那勺粥固执地抵在她唇边直到她张开嘴。今天居然这么轻易就——

“我走。”

奥尔菲斯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盖在被子下的身体轮廓,然后落到她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右手手背上的针孔青紫交错,输液管在冷空气中微微颤着。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爱丽丝抬起眼睛看他。

“药得喝。”

他从托盘底下端出一只深褐色的瓷碗。不是粥碗,是药碗。碗底沉着薄薄一层深褐色的液体,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是他进门时一并带进来的,被她一轮爆发搅得忘了这件事。

爱丽丝盯着那碗药。碗的内壁挂着一层深褐色的药渍,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带着一点铁锈味的奇怪气息。她认得这个味道。她每天都要喝这个味道。

“喝完药我就走。”奥尔菲斯的语气温和,但“我走”那两个字压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交易条件,“好不好?”

爱丽丝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那碗药。她的目光越过药碗,越过奥尔菲斯端着碗的手,越过他深灰色马甲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还是有点松——最后落在他身后的那扇门上。

关着的。

她盯着那扇门。心里想着,如果她说不喝呢?如果她就是不吃不喝不合作呢?他真会走吗?还是像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一样,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等,等到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张开了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力气试了。

“喝了药我马上走。”奥尔菲斯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矮了一点,带着一点近乎哀求的软,“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就这一碗,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爱丽丝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猛地别过脸去,把视线从他脸上撕开,钉在窗台上那盆白玫瑰上。花瓣边缘的粉色在阴天的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花茎上的叶子有点卷边了,不知道是忘了浇水还是室内暖气太干。

“不喝。”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奥尔菲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了药碗。碗底碰触托盘时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比刚才那声更响一点。

“那就不喝。”

爱丽丝愣了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她转过头来看他,看见他把药碗放回托盘里,拿手帕擦了擦手,动作从容得像在完成一套流程。

“不想喝就不喝了。”他说。

他在床边蹲下来。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和她平齐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暗,暗到看不见底,暗到她每次望进去都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他伸手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温热。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那就歇着。”他说,“我在这儿陪你。”

爱丽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

“你说你走。”

她的声音哑了。

“嗯,我说了。”奥尔菲斯的声音依然是柔的,“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你睡着了我就不吵你了,好不好?”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温热的,收紧的。从手掌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指尖,她本该觉得暖,可她只觉得那条手臂像一根藤蔓,一圈一圈地绕上来,缠住她的手腕,缠住她的呼吸,缠得越来越紧。

“你放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好。”他松开了她的手。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还是在床边蹲着,抬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干裂的嘴唇,移到她消瘦的颧骨,移到她锁骨上方那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游移着,像在检查一件每看一次都会变得更薄更脆的瓷器。

爱丽丝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

她猛地抽回被他松开的手,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布料里,指节泛白。她盯着他,眼眶开始发烫,喉咙里那团咽不下去的东西在往上顶,顶得她生疼。

“你出去。”

“你——”

“——你出去!!”

她的声音拔尖了,嘶哑的,破音的,像一把旧刀在石头上磨出了火星。她抓起手边的东西——是枕头——她抓起那个枕头朝他砸了过去。

枕头砸在他的肩上,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弹了一下就落在他的脚边。

可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睛变了。

只是零点几秒。短到她几乎来不及确认。那双永远平静如深海的暗色瞳孔里掠过了一样东西,黑色的,滚烫的,像岩浆在海底裂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合上了。

她的枕头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床尾。动作很轻,很稳。

然后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生气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的、平静的、无波无澜的。

“生我的气了。”

爱丽丝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手背上针孔旁边的皮肤因为刚才的动作泛起一片淡青。她没有力气再砸东西了。枕头是她唯一够得着的东西,现在它已经被放回去了。

她只能看着他。

她说。三个字。每个字都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的,带着她这几个月在这间屋子里攒下的所有——

恨。

奥尔菲斯看着她。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伸出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仔细,像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你恨我,我也在这儿。”

他拍了拍她手背上那一块泛青的皮肤,隔着被子拍的,很轻,像怕弄疼她。

“我哪儿也不去。”

爱丽丝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滑出来,滚烫的,顺着颧骨滑进枕头里。她不想让他看见。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可她控制不住。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她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根本停不住。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在她头顶,近的,均匀的,沉稳的。和以前一样,和小时候她做噩梦惊醒时坐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时一模一样的呼吸。

可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啊。

是同一个。

当年站在白玫瑰花丛里回头对她笑、把花别在她耳朵上说“爱丽丝笑一个”的那个人。和现在这个锁住她的门、每天端着粥和药进来说“你恨我也没关系”的人。

是同一个人。

她恨他。

她恨他。

她恨他。

可是她闭着眼睛,在眼泪滚过耳廓的湿热触感里,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那个声音在说,你明明记得他以前的样子。

你明明记得。

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密密的,把整个世界泡在一层湿冷的水汽里。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眼泪落进枕头的声音。

奥尔菲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一直没有走。他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他从来都说到做到。

爱丽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最后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轻得像一声叹息:

“爱丽丝。”

“你恨我也没关系。”

“我只要你活着。”

“在这儿。在我身边。”

“哪儿也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