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门被敲响了。
她站起来去开门。大古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医疗包,看到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身上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
白色工字背心的肩带不粗也不细,左边那条偏出来的肩带让她的左肩和锁骨大片地暴露在灯光下,上面那片暗红色的擦伤被衬得触目惊心。
他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医疗包。
“……药拿来了。”
“进来吧。”
大古跨过门槛走进来。宿舍很小,她坐在床沿上的位置离门口只有几步远。
他在她面前蹲下了,低着头拆医疗包的扣带,从里面取出一管药膏和一叠消毒棉片。“膝盖先看一下。”
沉星阑把右腿伸出来,短裤的裤腿卷上去之后整片膝盖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大古看到她膝盖上的淤青时眉头拧了一下。
比刚才在指挥室里看到的时候颜色更深了,边缘肿胀也更明显。
他没有说话,先用消毒棉片蘸了药水,轻轻点在她膝盖上那些细小的划痕上。
消毒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她腿绷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把几道划痕处理完之后拧开了药膏管,挤了大约半个指节大小的白色乳膏在指尖上,然后贴上了她的膝盖。
药膏凉得她肌肉绷紧了一瞬。可紧接着渗透进来的就不只是药膏的温度了
——是他的掌心。
药膏被他的指腹打圈推开,他掌根的位置自然地贴在她膝盖上方一点的大腿上,隔着那一层极薄的药膏。
那股熟悉的、温热的、中和的力量正在从他按住的皮肤接触面渗入她的身体。
膝盖的刺痛感在消退,肌肉在放松,胸口沉了一晚上的压迫感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她低头看着他。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她的膝盖窝,另一只手的掌心覆在她的膝盖表面,指腹正在缓慢而均匀地推着药膏覆盖过每一片淤青。
他的侧脸在宿舍灯光下显得很专注,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下颌线微微绷着。
“……大古队员。”
“嗯?”他抬了一下眼。
“膝盖上的伤涂完之后,能涂一下其他地方吗?”
他的手指在她膝盖上停了半拍。“……还有哪里伤到了?”
“腰侧。撞到溪水里那块岩石的时候磕了一下。”她没有撒谎,那一侧确实有一片浅淡的淤青,其实不算严重。
她只是想让他的手上再多停留一会儿,再多传递一些光进来。
“……好。”
他把膝盖上的药膏涂完,帮她把裤腿放下来。然后她侧过身,把白色工字背心的下摆撩起来了一小截,露出右侧腰侧的一小片皮肤。
那里的淤青很浅,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显然不算严重。
大古的手迟疑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可他确实迟疑了。他的指尖沾着新的药膏贴上了她的腰侧皮肤。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刚从热水澡里出来,带着浴室水汽残留的湿润感。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起伏,她的腰侧随着呼吸微微动着。
他的拇指压在那片淤青边缘,推着药膏向四周抹开,力道很轻。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保持着侧坐的姿势,背对着他,把那一截腰侧交给了他。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从腰侧渗透进去,沿着腰线蔓延向下,和膝盖上传来的那股中和力量汇合在了一起。
整片腰腹都在变暖,在变轻。
腰侧的药也涂完了。她以为他要把医疗包收起来了,可他看了一眼她偏在一边的左肩带,停住了。
“……左肩,是在溪里撞到石头了还是遭受了怪兽的攻击?”
“嗯。攀住石头的时候拉伤了,表面也有擦伤。”
大古看着她左肩上那片暗红色的擦伤,边缘已经开始泛起浅淡的青紫色,肩头的肌肉线条隐约能看出肿起来的弧度。
他换了一块干净的消毒棉片,蘸了药水。“肩带能再往下拨一点吗?擦伤面积比较大,肩带压着的话不好涂。”
沉星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带,抬起右手把肩带顺着肩膀拨了下去。
白色带子滑落的时候她感觉到布料擦过皮肤的触感,然后是空气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带起来的微凉。
左肩完全露出来了。完整的肩头曲线、锁骨延伸至肩端的整片骨线、还有那片暗红色的擦伤,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侧过身把左肩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些,是配合上药的姿势。
大古的呼吸在她把肩带拨下去的那一刻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卡住了半拍。
然后他靠近了,他的膝盖抵在床沿边上,身体微微前倾,消毒棉片贴上了她的肩头。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流落在她锁骨的皮肤上。湿的,暖的,带着一种比平时略快的频率,从他微微偏低的鼻息里散出来,落在她肩头和锁骨之间的那片皮肤上。
她的视线里是他的侧脸、他的耳廓、他低头时后颈的那一小截干净的皮肤。
他的指尖就在她肩头,药膏的凉意和手指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她左肩那一片擦伤的刺痛正在被他的光照亮、抚平、融化。
“……弄疼你了吗?”他问。
“不......”
他没有再问。指尖推着药膏覆盖过那片擦伤,从肩头到锁骨上方,所有的动作都很慢。
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借着上药的间隙做一件别的事。
药膏薄薄敷满整片擦伤,他指尖的动作慢慢放得更轻,擦药的力道几乎消散,指尖虚虚贴在她肩头,一时忘了收回。
视线不受控制地从肩头那片青紫擦伤往上挪,掠过纤细流畅的锁骨,一点点攀上她的侧脸。
先是纤长微垂的眼睫,软绒似的覆在眼睑下方,跟着是小巧挺翘的鼻尖,最后目光沉沉落定在她微抿的唇瓣上。
唇色是浅淡的粉,被室内暖光烘得柔和,微微收拢着,透着一点无措的软意。
大古的呼吸又乱了几分,方才平稳下来的气息再次急促,心底翻涌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了一圈。
距离近得仿佛稍稍俯身,就能蹭上那片柔软,心底的念头疯长,却又硬生生克制住。
他们尚且还不是能肆意靠近的关系,这份逾矩的心思只能死死压着。
他迟迟没有移开视线,周遭静得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暧昧的气流在狭小的距离里缠成一团。
沉星阑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终焉的悲鸣”被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度。
几乎感觉不到了。那么安静,那么平稳,只留下心跳还在她自己的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
药膏终于涂完了。大古却没有立刻退开。他的指尖还贴在她肩头被擦伤位置的外缘,极轻极轻地停在那里,像在确认药膏已经吸收了多少。
“……这边明天可能会更肿。”他说。
“……嗯。”
他慢慢退开了,左肩上的暖意随着他指尖离开而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可皮肤底下、深层肌肉里、骨髓深处,那股中和的光还残留着。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条银色纹路正在掌心深处安静地亮着,被他的光照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伸手把肩带拉回原位。白色的细带重新压上了刚涂好药膏的皮肤。
大古站起来,把药膏管拧好放回医疗包。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左肩移到她的膝盖,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大古队员。”沉星阑先开口了。
“嗯?”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我想能自己保护自己。”
他的手指在医疗包上停了一拍。“……什么意思?”
“我想学格斗。最基本的就行,不需要多厉害,但至少在被追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被人抓住手腕之后怎么挣脱。”她说,“能教我吗?”
大古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宿舍暖色的灯光落在她的睫毛和鼻梁上,她的表情平静,可他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她在山梨县的溪水里挣扎的那个画面。她说她跑得不够快。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能教。”他说,“但每次学完都要擦一次药。”
沉星阑愣了一下。
“练格斗会有淤青。”大古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膝盖,“我的经验是,有个人帮着擦药会好得快一点。”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窗户上那层薄薄的水雾上,落在远处基地围墙的轮廓线上,落在那片黑暗里。“……好。”
大古站起身:“明天下午训练室见。学完就擦药。”
“嗯。”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伤口别再沾水,明天早上可能会更肿,但药膏涂两天就好了。”
“……知道了。”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沉星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药膏已经吸收了,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润泽的微光。
她伸手碰了碰膝盖边缘,不疼了。药膏的凉意正在消退,底下那股温热还在持续渗出来。
是他刚才手指停留过的位置,是她坐在那里、他蹲在那里、药膏和光线一起落在她伤口上的整个过程留下来的痕迹。
她把手收回来,去洗了脸换好睡衣躺下了。那股温热还在,轻轻地、持续地,像一个很安静的承诺。
她闭上眼。窗外天边开始泛出一线极浅的灰白色。
天亮之后她还要去训练室。还要学怎么躲开抓过来的那只手。还要擦药。
她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第二天下午,沉星阑在训练室找到了大古。
“大古队员,我来学习如何格斗了。”
训练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在做常规的体能训练。他听到门响的时候回头看到是她,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她今天换了一身适合运动的衣服,黑长的头发仔细地盘成丸子头,可肩膀上那片淤青,在白色的衣服下面隐约还能看到一点透出来的颜色。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害羞也没有犹豫。
“……好。”大古说,“你想从什么开始?”
“最基本的。怎么不被别人抓住手腕。”
大古想了片刻,走到她面前。“那先学这个。如果我朝你伸手抓你的手腕——像这样——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抬起左手,朝她的右手腕伸过来。速度不快,明显是在等她反应。
沉星阑本能地把手往后撤了一下。大古的手抓空了。
“反应很快。”他说,“但如果你撤的方向错了,对方可以顺势换手。你看——”
他调整了姿势,左手换右手,从另一个角度朝她的手腕抓来。这次她没有撤,她不知道该怎么撤,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了手腕。
“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方向。”大古说,他的手握在她的手腕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传递过来。那股中和的力量又一次渗透进她的皮肤。她站在他面前,细细体会着这种感觉。她没有躲开,她甚至没有动。
“……如果你被抓住了,”大古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可以试试朝对方拇指的方向扭转。因为拇指是最难用力的方向。”
他示范了一遍。她被握住的手腕被他轻轻带动着转了半圈,手腕内侧朝他拇指的方向偏移,他的抓握果然松了一下。
“感觉到了吗?”
“……嗯。”
“多练几次就习惯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那股温热离开的时候,她装作只是在低头研究动作要领,多花了两秒才抬起来。“……明天还能练吗?”
大古点了点头。“明天这个时间,我还在训练室。”
“好。”
她转身走出训练室的时候,右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握住的那个位置的温度。她走回宿舍的路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他刚才示范时的抓握留下的,不疼。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红痕,感觉到皮肤底下那股暖意正在慢慢消退。
她走进宿舍,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红痕已经淡了大半,再过几分钟就会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