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阑跟着研究所的人出外勤的这天,天气很好。
任务是去山梨县郊外的一处地热观测站做设备校准和维护。铃木主任说这种外勤对新人来说是必修课。
“你不能永远坐在屏幕前面看数据,总得知道那些数字是从什么设备里出来的。”
沉星阑没有拒绝。她换上浅卡其色的外勤工装,把白色研究大褂留在办公室的椅背上,坐上了前往山梨县的运输车。
观测站建在山谷里,周围是茂密的杉树林,空气比基地里清新得多。
她跟着技术员爬了两座塔架调试传感器,又蹲在溪边校准了一台水温记录仪。
溪水很凉,她伸手进去的时候指尖被冰得发麻,可胸腔里的“终焉的悲鸣”却出乎意料地安静,像被这片山林稳住了。
下午五点收工,运输车要先把设备送回基地,技术员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想了想说:“我晚上自己回去。”技术员没多问,点了点头就开车走了。
她在观测站附近的小镇吃了晚饭——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汤底清亮,配了一块炸得金黄的鱼饼。
老板娘看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多送了一小碟腌萝卜,说“小姑娘多吃点”。
她道了谢,慢慢吃完,把碗筷收好放到回收台上,然后走出了店门。
天已经黑透了。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路灯稀疏,间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她沿着主路漫无目的地走着,靴底踩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里带着山林的草木气息,混着入夜后地面的凉意。
她走得不快不慢,暂时没有想任何事——数据、警报、大古、迪迦、那些被她改过的文件、那些在灾难中消失的人。
她把它们暂时都搁在了脑后,只走在这条安静的、两旁亮着零星灯火的路上。
她走到小镇边缘的时候,胸腔里忽然一沉。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终焉的悲鸣”猛地抽紧了一瞬,不是之前那种和地球污染源共鸣的沉闷感。
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敌意的排斥反应,像是被什么外来的力量忽然触碰到了。
她停住了脚步,本能地侧过身,余光捕捉到了前方窄巷的阴影里有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
那东西的身高和普通成年男性差不多,但身形比例不太对——肩膀太宽,手臂太长,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像某种习惯于伏击的掠食动物。
它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赤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种目光和之前追击她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别的怪兽追逐猎物靠的是本能或愤怒,可这个东西的目光里有一种明确的、带有判断意味的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有价值的物品。
它是冲她来的。
沉星阑退了一步。就在她后退的同时,那东西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胸口。
那个方向,“终焉的悲鸣”正在她的胸腔深处搏动,像一颗被惊醒的心脏。
那东西看着她胸口的方向,头部微微偏了一下,然后它动了。朝她走来。
她能感觉到它在确认什么。它在朝“终焉的悲鸣”的方向走,锁定了她体内的能量源。
这个蓝色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显然能感知到她的力量。它知道她身上有东西。它想要那个东西。
沉星阑转身就跑。她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靴底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冲进了主路旁边的一条岔道——她之前勘察设备的时候路过这里,知道这条路通向一片空旷的河滩,河滩另一侧是溪流。
她只要跑到溪边就有机会涉水逃脱。
岔道比主路暗得多。她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种带着重量的、毫无遮掩的追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
她的肺开始发烫,膝盖在加速奔跑中承受着反复的冲击。
然后她看到了。岔道前方,另一条横向的小路上,有一道蓝色的光柱正从一艘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型飞船底部射出,笼罩着地面上一个人形。
光柱里的男人正在被缓慢地向上吸——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壮硕,肩膀宽阔,像是经常做体力劳动或者运动训练的人。
他在光柱中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被彻底吸入了飞船舱门内。飞船舱门合拢,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原地。
沉星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它在抓格斗战士。悬浮的飞船、光柱抓捕——它在筛选特定类型的人类。
那个被抓住的男人身形健壮,一看就是常年从事搏击或体力训练的人。
可后面追她的那个东西对她紧追不舍,她不是格斗战士,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
那东西追她,只可能是因为她体内的“终焉的悲鸣”。它感知到了能量,然后决定要得到它。
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更近了。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个蓝色的东西正在逼近。
它的脚步声比刚才更快了,像是怕她跑掉。
她的左侧是密林,右侧是河滩方向的缓坡,前方是那艘悬浮的飞船。
她没有别的路——只能朝河滩方向跑,冲进溪水里。
她改变方向朝右侧的缓坡冲了下去。坡度很陡,碎石在脚下滚动,她踉跄了几步但没有摔倒。
身后那个蓝色身影也跟着冲下了坡,速度比她更快。她不用回头也能从“终焉的悲鸣”的感知里确认。
那东西离她越来越近,它身上带着一种尖锐的、不知满足的贪婪,像饥饿了很久的猎手终于闻到了血味。
河滩到了。再往前几步就是溪水,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碎光。她听到了身后那个东西扑过来的风声,几乎已经到了她背后。
她没来得及回头判断距离,直接朝着水面的方向扑了过去。
冰冷的溪水灌进了她的口鼻。河床是碎石,她膝盖撞在水底的卵石上痛得发麻,但她撑住了。
她憋着气在水下拼命往前划,水流比她想象中急,把她朝下游的方向推。
她的肩膀撞上了一块半露出水面的岩石,她顺势抓住了它,把自己往上带,露出了水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岸。那个蓝色身影站在水边,两只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个微弱的火点。
它没有下水,站在岸上看着她漂浮的方向。赤红色的眼睛里那种贪婪的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可它最终还是转过了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黑暗里,消失在河滩尽头的阴影中。
沉星阑抓着那块岩石喘了很长时间。溪水冰冷,从她的头发和衣摆往下滴,她的牙齿在打颤。
可她活着。她确认了自己还活着之后,从溪水里爬了出来,浑身湿透地沿着河滩朝下游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找到了一条公路。远处有车灯亮着,是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
她走近了才发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头发,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正拿着保温杯喝水。
沉星阑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走上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扫到还在滴水的衣摆,几乎没有停顿:“上车。”
沉星阑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女人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干毛巾,又拧开了车内的暖气。“去哪?”
“TPC基地。”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挂挡起步了。
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暖气把沉星阑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驱散,毛巾搭在肩膀上慢慢吸干了衣领的水分。
女人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醒着,然后就转回去继续看路。
快抵达TPC基地的时候,女人第一次主动开了口:“要报警吗?”
“不用,我就是TPC的人。”
女人点了点头,车在基地大门外停稳。“到了。”
沉星阑下车之前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您。”
“不用谢。下次晚上一个人别去那么偏的地方。”女人合上车窗之前又补了一句,“毛巾你留着。”
货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公路尽头。
沉星阑站在基地大门外,手里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看着那个方向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大门。
她没有先回宿舍换衣服。她浑身湿透,靴子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她径直走向了胜利队的作战指挥室。
野瑞最先看到她。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沉星阑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工装外套的颜色被水浸深了整整一个色号,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一块,露出来的皮肤泛着淤青。
她的嘴唇没有太多血色,可她的眼睛很亮。
“沉助理?你怎么——”
“我在山梨县碰到了东西。”她走进来,水渍从她的靴底一路延伸到操作台前,“蓝色的皮肤,人形,赤红色的眼睛。它追了我,我跳了溪才跑掉。我还看到它在抓人——用一艘悬浮的小型飞船把人吸进去。被抓的是一个年轻男性,身体素质很好,看起来像经常做搏击训练的人。”
野瑞飞快地调出了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具体位置?”
他在键盘上快速录入沉星阑描述的每一个细节——坐标、时间、外星生物的外貌特征、飞船形态、被抓者的体型特征。
信息在屏幕上逐渐成型,和山梨县近半年的失踪案卷开始产生交叉匹配。屏幕上的比对进度条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大古是从走廊另一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沉星阑浑身湿透站在指挥室中间的画面。
水珠从她的衣摆往下滴,在白色的地板砖上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膝盖上那块淤青。
“……伤到了?”
“磕在溪底石头上,不严重。”
沉星阑说完所有内容之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在白色地砖上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刚才她全程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之后,那些被寒意和肾上腺素压下去的感知忽然全部翻涌上来了。
溪底的淤泥嵌在指甲缝里,头发里裹着细碎的沙粒,衣料黏在皮肤上的那种湿冷正在从肩胛骨往脊椎蔓延。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野瑞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透的衣摆扫到地板上那摊正在扩大的水渍,然后偏过头,朝大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她这样了你还站着?
大古接收到了。他走过来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膝盖上那块磨破的布料和底下透出来的青紫色淤青。“先回去洗澡换衣服。我去医务室拿点药。”
沉星阑看了他一眼。她身上黏腻的淤泥感正在一分一秒地加剧,像一层干涸的壳把皮肤裹住了,她没法说不。
“……好。”
她转身走出了指挥室。走廊里留下她靴底带出来的湿脚印和几粒细碎的泥沙,深色的水痕在白色地砖上一路延伸。
她回到宿舍后第一件事就是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冷热交替的冲击让她的毛孔骤然张开,溪水的寒意正在从骨头缝里被一点点驱散。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淤青在水流冲刷下变得更加明显,青紫色周围浮起一圈暗红色的血痕。
然后是腰侧,被水底岩石顶到的那一块,颜色比膝盖浅一些,但面积更广,整片腰侧都在泛着青。
她侧过身,让热水冲过那里,然后抬了抬左肩——用力过猛拉伤了,肩头外侧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擦伤,是攀住岩石时磨的。
她记得被水冲下去的时候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上了那块石头,她顺势抓住了它才稳住,可那一撞加上拉扯,左肩现在整片都在泛疼。
泥浆顺着水流从她的头发和皮肤表面剥落,在排水口打着旋消失。她把头发里的沙粒冲了干净,把指甲缝里的淤泥刷掉了,直到水终于变得完全清澈、身上再没有一丝溪水的痕迹才关掉花洒。
浴巾是干的,裹住肩膀的时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可左肩刚抬起来就被拉痛了,她低声吸了一口凉气。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膝盖、腰侧、左肩——三处伤,分布在她身体的左半侧,像被水流和岩石合力留下的一套标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浴巾里的样子,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工字背心和一条浅灰色的居家短裤换上了。
背心的左肩带刚好压在擦伤边缘,她调整了一下让它稍微偏出来一点,让那片擦伤尽量露在外面,又把及膝的短裤边缘往上折了两折,把膝盖完全露出来。
这样膝盖和腰侧上药方便。她在心里说。然后就坐在了床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