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砖

这几天，沉星阑又收集了一部分信息，确保信息完整后，在那天餐馆打烊之后，沉星阑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她在合租公寓走廊里打的电话，信号不太好，话筒里有轻微的电流声。

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了，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喂？”

“圆大古队员，我是那天在餐馆和你喝过咖啡的沉星阑。”

“啊，是你。”他的声音立刻明朗起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整理了一份关于近海环境异常的数据分析。”沉星阑说，“我觉得TPC可能会感兴趣。但我不认识别的人，只认识你。你能帮我转交一下吗？”

“行啊。”大古几乎没有停顿，“你带来总部，我帮你约环境计划局的人。明天下午有空吗？”

沉星阑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你不先问问是什么内容吗？万一是不靠谱的东西呢？”

“你花时间整理了，还专门打电话来了。”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应该不会是没用的东西吧。”

她沉默了两秒。“……你就这么相信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大古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依然很平：“雷伊洛斯那次，你在防波堤上，对吧？我看到你掌心的光了。那个怪兽本来不会停下来的，我们打了它好几轮它都没有反应，可忽然之间它就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慢下来了。后来我看到了你。”

沉星阑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帮了我们。”大古说，“一个会挡在怪兽面前帮忙的人，就算来历不明，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所以我相信你整理的东西是有价值的。”

话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沉星阑靠在走廊墙壁上，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墙皮上。

她说不出这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他的信任建立在“他看见她做了什么”之上，是一个合理的判断，不是盲目的善意。

可正因为合理，才更让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明天下午几点？”

“两点。到TPC总部正门报我名字，我出来接你。”

“好。”

挂断电话后她站了一会儿。走廊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指腹还贴着手机壳边缘那一点残余的温度。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下午两点，沉星阑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服站在了TPC远东总部基地的正门外。

基地比她想象的大。正门是一道宽阔的拱形通道，灰色金属和玻璃的结构交错延伸，一直通向远处主楼的入口。

门岗处的安保人员查验了身份，她报了大古的名字，几秒钟后通行许可就下来了。

一名安保人员领着她穿过拱门和一段室外连廊，沿途能看到远处停放着飞燕号的机库，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踏入这个地方的时候，“终焉的悲鸣”在胸腔里轻微波动了一下。这里的能量场平静而有秩序，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稳稳罩住的安全感。

她第一次身处这样的环境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警惕什么。

大古在一楼大厅接待区等她。红白配色的制服，胸章反着光，看见她的时候抬了一下手，脸上是那个她已经熟悉的松弛笑容。

“来了。走吧，环境计划局的铃木主任在等。”

“好。”

她跟在他身后沿着走廊往里走。TPC内部光线明亮，走廊两侧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阳光透进来铺了一地暖白。

大古走得不快不慢，偶尔有工作人员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步伐自然得像鱼在水里游。

沉星阑走在半步之后的位置。她注意到他今天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很少的一点——像是那边带着什么轻微的重量。她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环境计划局的办公室在三楼。铃木主任四十出头，细框眼镜，头发盘成整齐的发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她把沉星阑带来的资料翻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这些数据的分析思路很特别。从哪里学的？”

“自学的。横滨图书馆和监测站的公开资料，还有一份废弃的内部备注草稿。”

“监测站的废弃草稿？”

“横滨港区的一家环境监测站，TPC合作机构。我在那里做过一段时间保洁。”

铃木主任推了推眼镜：“所以你没有相关的学位或者专业背景？”

“没有。”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大古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铃木主任把资料合上：“沉小姐，你的分析方法很有价值。但没有学历背景、没有推荐人、没有履历记录......这对TPC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需要审核。”沉星阑说，“我知道。我没打算现在就申请正式职位。我只是想把这东西交给能用上它的人。”

铃木主任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你倒是坦诚。资料我收下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会让胜利队那边联系你。”

沉星阑站起来告辞。大古也起了身，但铃木主任在他走到门口时叫住了他：“大古队员，你等一下。”

大古回头。

沉星阑没有回头。她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门缝合上的最后瞬间她听到铃木主任的后半句话：“……你认识她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门关严了。她站在走廊里望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轮廓。

大古会怎么回答？她不知道。她发现自己对“他会怎么评价她”这件事产生了一点好奇。

三分钟后门开了，大古从里面出来，表情如常。“走吧，我送你出去。”

“铃木主任问了什么？”

“就问你怎么认识的。”大古走在前面，“我说你是雷伊洛斯事件和乌鸦园事件里都帮过忙的民间协助者。不算说谎，对吧？”

她看了他一眼。他替她把出现在TPC这件事放在了一个正当的位置上。“……谢谢。”

“走吧。”

他们沿来时的走廊往回走。路过一段人少的拐角时沉星阑脚下软了一下。

昨晚整理最后几份数据时动了感知力，今天体力和体温都不太好。步子没有乱，但左膝弯了弯，幅度很小。

大古伸手扶住了她的上臂。“怎么了？”

“没事，低血糖。”

她没有说实话，但她也没有躲开他的手。隔着外套的布料，那股温热渗透过来，“终焉的悲鸣”的压迫感缓了一拍，像被轻轻按住。

“……我送你到门口，去买点吃的？”大古说。

她侧头看着他。这个角度他的下颌线条干净，睫毛在走廊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子。表情是认真的，但不严肃，像在替她想一件很小的事。

“好。”

大古松开了手。热量离开的瞬间那股压迫感又慢慢回来了。她垂下手，让袖口遮住掌心。

“等我一下。”大古拐进走廊旁边的贩卖机。两分钟之后出来，递给她一袋面包。

松软的圆面包，夹心奶油的那种。“先垫一下。大门右转有便利店，东西多一些。”

她接过面包，包装纸带着他的手温。“……谢谢。”

“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了。”大古笑了一下，“走吧。”

他们走出主楼。黄昏的阳光铺在连廊的地砖上，暖融融的橙黄色。

沉星阑走在半步之后的位置，他的影子尖和她的影子尖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光缝。

“铃木主任那边……”大古边走边说，“如果真的人事那边联系你，你愿不愿意做？”

“什么？”

“正式进TPC。虽然可能需要审核和考核，但既然铃木主任说有价值，应该会有后续。”

沉星阑没有马上回答。她确实想过这个路径，但“正式加入”意味着体检，意味着生物样本进入数据库，意味着身份会留底。

这是风险。可同时也是机会——进入内部，靠近核心，更直接地影响决策。

“……看情况吧。”她说。

“嗯，不急。”大古点了点头。他们走到基地正门口，他在门内站定，她跨过了门线到了外面。

黄昏的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和傍晚特有的清冽。

“那就先这样。”她说。

“嗯。”大古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如果到时候真有通知，你电话能打通吧？”

“能。”

“好。”

她转身走了。那包面包还握在手里，隔着塑料纸感觉到里面软绵绵的质地和残余的温度。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奶油夹心甜得有点过分，她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还是吃完了。

包装纸折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她继续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回到了合租公寓。坐在床上把那本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大古的名片。

她把名片抽出来看了看，又夹了回去，然后合上本子推到枕头旁边。

窗外横滨的夜晚亮着零零碎碎的灯火。远处有一小片海面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终焉的悲鸣”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着，节奏比平时缓和一些——也许是那片面包的热量终于上来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她没多想。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