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园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横滨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不急,但缠人,从清晨开始就断断续续地下,停一阵又落一阵,像谁拧不紧水龙头。
路面始终湿漉漉的,行人的伞面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开出五颜六色的花。
沉星阑在餐馆后厨切了一整个上午的洋葱。刀工又快又稳,切出来的丝粗细匀称,被一盆清水泡过之后堆在沥水篮里,白生生地发亮。
老板在后门口抽烟,看她切完一整袋洋葱连眼睛都没红,评价了一句:“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她低头擦刀,“但是我见过有人是这么得心应手的。”她想到了一道温柔的身影。
老板没接话,抽烟去了。
中午开餐之前她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通常情况下她会去后院屋檐底下坐着翻书,可今天雨太大了,屋檐挡不住斜飘进来的水雾。
她想了想,端了一杯热茶坐到餐馆大堂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偶尔有伞面晃过去,红色、蓝色、白色,然后又被雨模糊掉。
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视线落在窗外,却没有在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她在想别的事。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从废弃工厂回来后她几乎没怎么睡。躺下合上眼,眼前就会出现那个画面——
迪迦站在废墟顶上,乳白色的眼睛映着飞船爆炸的火光,那道光从工厂深处升起来,而工厂深处最后站着的人是圆大古。
她把这两个画面并排放着,像拼图的两块碎片,拼接口的形状吻合到让她后脊发凉。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把这个猜测当作“事实”来对待。她需要更多证据。她需要靠近他,再近一些,近到能看清更多细节。
“终焉的悲鸣”的感知可以告诉她能量同源,但能量同源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也许是他佩戴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长期和迪迦接触才沾上了残余的光。
她给自己留了余地,留了退路,留了一个“也许不是”的可能性。
可她心里清楚。那个“也许”已经很薄了,薄得像此刻窗玻璃上那一层水汽,轻轻一抹就会透过去,透过去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她转着手里的茶杯。雨还在下。
然后余光里出现了一辆黄色的车。停在餐馆门口的路边,引擎没有熄,雨刮器来来回回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
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膜,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个车型和颜色她认得。
夏洛克巡逻车,TPC的标志。
她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视线也没有移开。她等着。
大约过了十秒,驾驶座的门开了,一把黑伞撑了起来,大古从车里钻出来,弯腰关上车门,锁车,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餐馆的招牌。
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普通的白色T恤。
没有胜利队制服,没有巡逻的架势。他站在雨里犹豫了两秒,收起伞,推开了餐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大古进店后先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几张空桌、吧台后面的老板、然后落在窗边。他的视线停住了。
沉星阑没有回避。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她穿的是后厨的灰色围裙还没解掉,头发在后脑勺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被雨天的潮气打得有点弯。
大古在门口站了三秒。他显然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境下被她这样平静地注视着,好像她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好。”他先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在工厂里轻得多,“还记得我吗?”
“记得。”沉星阑说,“圆大古队员。”
他听到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职务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下去了。
他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电视上。胜利队经常上新闻。”
“啊……对。”他点了点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算半个公众人物。
他把黑伞靠在桌腿旁边,湿漉漉的伞尖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头:“要点什么?”
大古抬头:“一杯热咖啡,谢谢。”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煮。桌子上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雨在外面下着,风铃偶尔被灌进来的风吹动。
大古先打破了沉默:“你……那天晚上后来怎么回去的?我出来的时候没找到你。”
“我走回去的。不远。”
“安全吗?那一片挺偏的。”
“还好。”
对话在“还好”这里又断了一拍。沉星阑注意到大古的坐姿有些局促。他是来找她的,但似乎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身份来找她。
官方的话他没有穿制服,私人探望的话他们又不熟,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让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握着那杯老板刚端上来的热咖啡,用掌心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那天谢谢你。”沉星阑先开了口。大古抬眼看他,她继续:“如果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已经被那个光线枪打中了。”
她看着自己的话落进他的耳朵里,看着他的表情微微舒展了一点,像是松了口气。
“不用谢。”他说,“那种情况换谁都会拉一把的。”
“不一定。”沉星阑低下头,把茶杯转了一圈,“很多人不会。”
大古看着她垂眼的动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一个人住横滨吗?”
“嗯。”
“家人在别的地方?”
“没有家人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太平,轻到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平到连尾音都没有往下坠。
大古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她说话的语气和她的表情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像雨天的车窗——她坐在里面,他在外面,看得见但过不去。
“对不起。”他说。
“不用。”沉星阑抬起眼,对着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意浅得几乎不留痕迹,但落在她的脸上确实是一个笑。
“我已经习惯这么说了。”
大古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那一刻的感受。他
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放心不下。
“我今天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受伤。那天情况太乱了,我没有确认你完全安全就……”
“我没事。”她替他把话补完了,“我跑得够快。”
“……嗯。”大古点了点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进喉咙,后知后觉地暖了一下。
他开始说一些别的。他说那天晚上胜利队后来把所有被缩小的人都恢复了原状,一个都没少,全部送回家了。
他说新城的脸在笼子里被夹变了形,回基地后被堀井笑了好久。
他说那只逃跑的宇宙船最后被迪迦击落了,残骸坠入了远海,已经没有威胁了。
他提到迪迦的时候,沉星阑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大古没有注意到,他低头喝咖啡,再抬头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迪迦……他经常这样出现吗?”她问。语气平常,像随口一问。
“嗯,基本上每次怪兽出现他都会来。说不清楚为什么,但他一直在。”
“你见过他……正面吗?”
大古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他看着她,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随便问问还是另有含义。
沉星阑的表情很坦然,视线没有躲闪,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像任何一个对巨人感兴趣的普通年轻人会有的那种神情。
“……见过吧。”大古说。他放下杯子,笑了一下,“离远了看也算见过,对吧?”
沉星阑没有追问。她也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她咽下去的时候在心里记了一笔:他回避了正面回答。
大古没有察觉自己刚才在那个问题上有任何异常。
他觉得刚才的对话是正常的闲聊,她只是一个对迪迦好奇的普通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被记录、被放进某个人心里的一个小格子里分类存储。
但他们之间的第二场对话就这样完成了。比第一场自然多了,没有乌鸦人的鸣叫和倒塌的铁门做背景音,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桌上慢慢变凉的两杯热饮。
临走的时候大古站起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TPC的标准制式,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职位、和通讯号码。
“你要是有什么事,”他说,“可以打这个电话。任何事都行。”
沉星阑看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了看他。大古弯腰拿起了靠在桌腿边的黑伞,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又叮了一声。他撑开伞走进雨里,坐进夏洛克车,发动引擎,黄色的车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拐了个弯,渐渐被雨幕吞掉了。
她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那张名片。纸面是哑光的,手感很好,黑色字体印着“圆大古”三个字。
她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然后她把它收进了围裙口袋里,贴着胸口那一侧。
雨还在下。
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认识的人?”
“……嗯。”沉星阑站起来,把空茶杯和咖啡杯收进托盘里,“算是。”
她端着托盘走进后厨。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停了一下,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名片的边角,指腹轻轻蹭过去,然后继续走了。
那张名片没有被扔掉。她把它带回了住处,夹在了笔记本第137页。
那一页之前夹着一张夏洛克车的监控截图,现在它们并排躺在一起,纸张叠着纸张,车和人隔着薄薄的一页。
她合上笔记本,推开了窗。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洗过的清新气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