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助理的一天

三天后，电话打来了。

沉星阑在餐馆后厨接的，手上有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她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区号她认得——TPC总部的。

“沉星阑小姐吗？我是胜利队的队长居间惠。”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你的那份环境数据分析报告，我们已经内部讨论过了。崛井队员对其中关于能量场交叉对比的部分评价很高，认为对怪兽出现前的预警工作会有实质帮助。”

沉星阑握着手机，水珠顺着指尖滴落：“……谢谢队长。”

“环境计划局的铃木主任也推荐了你，再加上胜利队这边确实需要一名熟悉环境数据的分析师配合行动。”

居间惠的声音停了一拍，“所以我们想正式邀请你加入TPC，以初级研究员的编制挂在环境计划局，同时兼任胜利队的外协数据分析师。你愿不愿意？”

她沉默了一秒。“……需要考核吗？”

“面试这一关，你的报告已经替你通过了。剩下的是常规入职流程——证件审核和体检。证件方面可以宽限，我们理解你情况特殊。但体检是必须走的程序。”

“好。我做。”

一周后，她拿着TPC临时通行证站在了总部大厅里。

证件上的照片前天才拍，白色背景幕布前她的表情没什么起伏，眼神直直望着镜头。

工作人员让她签字时问她“笑一下会不会更好看”，她说“不用，这样就行”。

今天是她正式报到的第一天。纯白色的研究大褂已经领到了，长及膝下，面料挺括干净，左胸处印着TPC的标志和她的名字。

她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把大褂穿好，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口翻折了一道让长度刚好露出手腕。

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显得更利落些，白色衬得她整个人的轮廓清晰了不少。

她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主楼内部比她上次走过的区域更宽阔，圆形的穹顶采光，阳光从高处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朗开阔。

人来人往，步速都不慢，空气里是打印纸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味道。

“嘿！”

她转过身。大古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个笑容。

“今后就要叫你沉助理了吧，来得好早。走吧，先带你去你的工位，再认识一下大家。”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主楼二层的一条连廊，拐进环境计划局所在的东翼。

铃木主任已经在等她了，带着她办完剩下的手续、领了工牌和权限卡，又交代了一些日常工作流程。

东翼靠北的一间小办公室被划给了她——单独的一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窗户，窗外能看到远处的一角海面。

“离胜利队的作战指挥室有点远，”铃木主任推了推眼镜，“但你要配合他们行动的时候可以过去，权限已经给你开好了。”

“明白了。”

铃木主任离开之后，沉星阑站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的窗前看了一会儿海。海面在上午的光线下蓝得很安静，远处有一艘白色的船正在缓慢移动。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大褂，衣摆垂在膝盖处，干净得像什么都没经历过。

她把笔记本打开，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默认桌面是TPC的标识。

蓝色的地球图案上方是“TERRA PEACEABLE CONSORTIUM”的字样。

她盯着那个标识看了很久。

“……这只是开始。”她轻声说。

午饭之前，大古又来了。他敲了两下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走，带你认识一下胜利队的人。他们正好都在。”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大古领着她穿过东翼与主楼之间的连廊，经过几道门禁和一段通向地下的楼梯，进入了胜利队的作战指挥区。

这个区域比她想象中更紧凑，主控室的环形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几张操作台前坐着人，椅子背对着门口，隐约能看到屏幕反射的光落在他们肩章上。

大古拍了两下手：“各位，人来了。”

第一张转椅转过来的是丽娜。她看到沉星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弯起了嘴角。

“你就是沉助理吧？铃木主任那边的新人？我听说了，说是给了我们一份很有价值的环境分析报告。”

“你好。”沉星阑点了点头。

第二张转椅转过来的是崛井，手上还拿着一块吃到一半的能量棒。他上下打量了沉星阑一眼：“这么年轻？那些数据是你一个人整理的？”

“是。”

崛井把能量棒叼在嘴里空出手给她竖了个拇指：“厉害。我看了那份报告的摘要，海岸线能量场的交叉对比那段思路很新，我没想到还能那么做。”

第三张转椅转过来的是新城，他没有转椅子，整个人直接站起来走过来，冲她咧嘴一笑：“听大古说你之前在横滨港口那边待过？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店吗？我去那边出任务好几次都没找到像样的馆子。”

“有一家做海鲜饭的，”沉星阑说，“在港口步道入口旁边，门面很小，但东西新鲜。”

“记下来记下来。”新城真的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

最后一个转椅转过来的是野瑞。他个子小，坐在操作台后面几乎被屏幕挡了一半，从屏幕边缘歪出头来朝她点了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温和。

居间惠队长从指挥台后面走出来，面容平静而端庄。“沉助理，欢迎你加入TPC。环境数据这块一直以来是我们胜利队行动的重要参考，你的加入会帮助很大。如果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可以随时找大古队员或者直接来找我。”

沉星阑迎上她的目光。这位队长的眼神温和但不失锐度，像是能一眼看到人最深处的东西。“谢谢队长。我会尽力。”

居间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其他。她没有追问来历，没有追问背景，只是认认真真地把她当作一个新同事来接纳。

沉星阑从这个态度里分辨出了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居间惠不知道她的可疑之处，要么是知道但选择了不追究。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在心里给这位队长加了一笔。

午饭是去总部食堂吃的。大古带路，沉星阑端着托盘跟在他后面，选了一排靠窗的位置。

食堂的餐食比她想象中好，咖喱饭、沙拉、味噌汤，还有一小碗水果。她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一麻，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大古坐在她对面，白色的研究大褂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清冷了几分，与周围穿着制服或工装的队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了她一眼：“你吃东西的时候好安静。”

“……习惯了。”

“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吃？”

她抬眼看他。大古的表情只是随口的关心，没有试探的意思。

她把视线收回去：“……没有固定的地方。吃快一点比较安全。”

大古没接话。他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的饭，但夹菜的频率比之前慢了半拍。

过了大概十分钟，新城和崛井端着托盘坐过来了。沉星阑注意到他们俩的眼神交换了一下，那种非常微妙的、带着笑意的目光碰撞。

然后新城先开了口，声音压低了但整桌都能听见：“哎大古，你这阵子总往横滨跑，我还以为你在查什么大案子呢。”

崛井叼着筷子帮腔：“结果任务是查完了，人倒是带回来了一个。”

大古举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本来就是铃木主任那边录用的研究员，跟我没关系。”

新城：“哦～跟我没关系。那你之前每周往横滨跑三趟是去干什么？找海鲜饭吃？”

“那是——那是有公务！”

“什么公务能让你休假日都往那边去？”

大古张了张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起来不说话。

新城和崛井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从喉咙深处压着笑的那种“嘶嘶”声。

丽娜在旁边端着果汁看热闹，嘴角弯着没放下来。

沉星阑坐在旁边喝汤，视线平平地落在自己碗里。她没有抬头，但她听见了大古被噎住之后的那声闷哼，听见新城补了那句“你小子瞒得挺好啊”，听见崛井说“我们胜利队多久没来过这么年轻的新人了，你小子功不可没”。

她没有笑。但她喝第二口汤的时候，舌尖上那股被烫过的麻感比刚才散得快了一些。

午饭后大古送她回东翼的路上，两个人沿着连廊走着，他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比平时略快一点，像在掩饰什么。

“那个……”他说，“新城他们说的话，你不用在意。他们就是那样，看见谁都爱起哄。”

“他们跟你关系很好。”

“嗯，算是吧。虽然有时候挺吵的。”

沉星阑看着他。他的耳尖有一点红——不明显，但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那一点颜色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以前在观察报告里给他写过的备注是“普通且随和”，现在她觉得需要加一条“容易脸红，尤其在涉及到人际关系的时候”。

“……大古队员。”

“嗯？”

“你在横滨那段时间，真的只是公务吗？”

大古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平静，问得坦然，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他被这个眼神逼得沉默了两秒，然后别开目光摸了摸后颈：“……公务是主要的。但也有点别的原因。”

“比如？”

“比如”后面的内容他没有说出来。他的耳尖那一点红又深了些。

沉星阑看着那个颜色变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像羽毛扫过一样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追问，转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到了。”她站在东翼办公室的门前，“下午铃木主任给我安排了培训，你先忙你的吧。”

“……行。”大古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兜里，“那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消失在了连廊尽头。

沉星阑站在门边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坐回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工牌放在桌角，上面印着“环境计划局 · 初级研究员 · 沉星阑”。她伸手把工牌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原位。

窗外那片海还在原来的地方。蓝的。

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工作了。

这一天TPC的档案系统里多了一个名字。没有完整履历，没有籍贯记录，没有亲属信息。只有一张证件照和一串工号。

但有人开始在食堂买饭的时候多拿一份水果，假装不经意地放在某间办公室门口的窗台上。没有留字条。等她发现的时候他早就走了。

沉星阑第二天早晨推开门，看到窗台上那盒洗好的草莓时，蹲下来看了五秒。然后她拿起来，盖好盖子，放到自己办公桌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