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沉星阑安静了半个月。
她没再靠近海岸线,没再去任何可能被监控拍到的地方,也没再使用"终焉的悲鸣"。
她在便利店的仓库后面租了一个不到六叠的阁楼,天花板是斜的,站在最中间也会撞到脑袋。房东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太太,收租的时候从不多看租客一眼,正合她意。
她把阁楼里唯一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能看见横滨市区的天际线和远处一小块三角形的海面。那块海面在晴朗的日子里是蓝灰色的,阴天的时候会变成铅色,起雾的时候干脆消失。
她每天早晨坐在窗边看着那一小块海,喝一口便利店打折买的速溶咖啡,然后开始一天的"功课"。
功课的内容分两部分:一是继续学语言,从报纸到杂志到专业期刊——她开始啃环境科学和海洋生态相关的资料了。
二手书店里淘来的旧教材便宜到几乎等于白送,她用红笔在重点段落下面划杠,遇到不懂的专业名词就抄下来,去图书馆翻百科全书。
二是收集情报。这部分的进度比语言慢得多。便利店和图书馆的公共终端可以浏览新闻网站,她每天花两三个小时把TPC相关的报道全部扫一遍。
胜利队的编制、装备、指挥体系、常用的行动模式、几个主要队员的名字和面孔——她渐渐在心里拼出了一张粗略的"地图"。
最让她在意的有两件事。
第一是TPC和日本政府的关系。新闻报道里的表述很微妙——"共同协作"、"政府委托"、"研究合作"——但字缝里透出的信息表明,TPC是一个独立的国际组织,并不完全听命于日本政府。
它有自己的一套决策系统,有不受地方行政干预的自主权。也就是说,如果能进入TPC、在它的体系内施加影响,她面对的是一个"可以直接对话权力核心"的窗口,而不是绕一圈去找那些官僚。
这让她多少松了口气。如果TPC和她的星球一样被利益集团绑死了手脚,她连"进入"这一步都未必值得做。
但眼下看,这个组织至少摆出了"为了全人类"的姿态——不管里面有多少水分,这种姿态本身就给了她操作空间。
第二件事,是迪迦。
她花了大量时间看迪迦的战斗影像。新闻库里有存档,每一场战斗都被不同角度的摄像机记录过。她从第一场开始看,按顺序看,有时候反复看同一场战斗的同一个镜头。
迪迦的战斗方式和她预想的不同。巨人的动作比她以为的"神"要……更人性化。他会被击倒,会踉跄,会用手撑住地面重新站起来。
他的光束不是无所不能的,有时候打在怪兽身上只会让它更加愤怒。他也会受伤——胸口的蓝灯闪烁的频率变化了,姿态变慢了,需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一次攻击。
可他没有停下来过。每次倒下都会再站起来。每次受伤都没有后退。沉星阑看着他无数次从碎裂的街道中间爬起来、继续挡在怪兽和城市之间,心里的感受越来越复杂。
她崇敬他。
这个她控制不了。每次看到他站在废墟前面、乳白色的眼睛像两道沉默的光柱、双手张开挡住身后的建筑群,她的胸口就会涌上一种滚烫的东西。
她没有信仰过任何神,可如果神存在的话,应该就是这样的吧。高高在上却不冷漠,强大却不傲慢,被击倒了无数次却不曾放弃任何一次。
她第一次看迪迦战斗视频的那个晚上,盯着屏幕上的巨人看了四个小时,直到天际泛白。她关掉终端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有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指尖冰凉,心里却烫得像烧着一团火。
她也憎恨他。
这份憎恨和崇敬在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翻过来翻过去,谁都不肯消退。
他守护着这个地方。守护着那些——那些终将把污水排进海洋的人。他们现在还没有这么做,但他们迟早会。
他们有足够的技术、足够的贪婪、足够的"暂时没问题"的侥幸心态。现在不排,不代表十年后不排。十年后不排,不代表五十年后不排。她的星球曾经也被承诺过"绝对安全",后来海变成了红色。
迪迦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日复一日地守护。他脚下的城市里,那些人正在讨论新的核废水处理方案,正在论证"稀释后排放入海是当前最经济的选择"。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挡在怪兽前面,替他们挡掉看得见的威胁,却看不见他们背后正在挖的陷阱。
她关掉终端,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斜照进窗户的那束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其中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迪迦低头看着地面的那个瞬间。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半个月后,她决定走出去。
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她需要钱。阁楼的房租要付,旧教材要买,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更稳定的信息入口——便利店后半夜的理货工接触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能看到的公共终端又限制了太多权限。她需要一份"能让她站在更高一点的位置"的工作。
她去横滨港区的一家小型环境监测站应聘了保洁员。为什么选中那里?因为她路过时发现门口贴着招聘启事,而启事下方的落款处印着一个小小的"TPC合作机构"字样。
和TPC沾边的单位会有更多的信息流通,哪怕只是外围合作,也比便利店的货架离核心近得多。
面试她的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问完常规问题后看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二十二。"她谎报了四岁。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可能因为眼神太沉了,不像十八岁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行,明天来上班。清洁工具在楼梯间的储物柜里,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管饭。"
"好。"
她走出监测站大门的时候横滨正在下雨。细密的、不打伞会淋湿但还不至于让人奔跑的雨。她没有伞,就那么走进雨里,走了几步之后仰起头接了一口雨水。
是凉的。干净的。
她咽下去,继续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沾湿了衣领和袖口。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在雨天里没带伞的普通年轻人。
那天晚上回到阁楼后,她站在窗前看那一小块三角形海面。雨天的海和天连成一片铅灰色,看不见分割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剪了半个月的迪迦照片,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几秒。
"你替他们挡了那么多次。"
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会替你看着他们。"
她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合上,躺下。窗外雨声密集起来,敲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白噪音。她阖上眼,胸腔深处那颗沉睡的"终焉的悲鸣"安静地搏动着,像一座遥远火山缓慢的呼吸。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的今天她躺在横滨港的水泥地上,抬头看见了蓝色的天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站在起点。现在她明白了——起点还在更前面。她还需要再走一段路,才能站到真正能改变什么的位置上去。
会走到的。
她翻了个身,在雨声里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在TPC远东总部基地的某间宿舍里,大古坐在桌前看着终端屏幕上那份加了备注的巡查日志。他今天又去了一趟横滨港区,以"例行复查"的名义,在当初她出现过的几个地点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发现。防波堤是空的,C7集装箱区只有工人和货车,港口尽头的那片海蓝得毫无破绽。
可他总觉得她在附近。那种直觉没有证据支撑,纯粹是战士的本能——他体内的光在告诉他,那个带着银光的女孩还没有走远。
他关上终端,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你到底在哪呢……"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横滨方向的天际线上方,有一小片云层被远处的灯光照成了淡淡的暖橙色。那片光落在他的窗玻璃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事正在发生。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从几十公里,慢慢缩短成几公里。
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