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站的保洁工作比沉星阑想的轻松。每天早晨八点之前她把三层楼的走廊和楼梯间拖干净,擦一遍玻璃门,清理四个洗手间和两个茶水间的垃圾桶,然后剩下的时间就是"待命"。
有人弄脏了什么地方再去补一下。她手脚麻利,干活安静,从来不和正式员工闲聊。站里的人很快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墙壁上的消防栓一样,看见但注意不到。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人会刻意防备一个保洁员。
她擦洗走廊的时候能听见技术员们在办公室里的对话,清理茶水间的时候能看见白板上留着的会议纪要,去垃圾房倒废纸的时候还能翻出废弃的检测报告和数据打印件。
大部分内容她看不太懂,专业术语太多,监测站的业务偏海洋水文和大气成分分析,比她自学的教材深了几个层次,但她已经开始慢慢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个监测站的主要工作是对横滨近海的水质进行周期性采样。官方发布的数据总是"良好"或"达标",可她在垃圾房翻到的内部备注草稿上见过一些不同的表述。
有一份被揉皱的打印件角落写着一行手写字:"本季度近岸重金属指数较去年同期上升,建议加密监测频率。"字迹被划掉了两道横线,旁边又补了一句:"资金有限,维持原频次。"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衣兜,当天晚上在阁楼里用红笔把那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
"上升"。"建议加密"。"资金有限"。"维持原频"。
四个短语排在一起,她盯着看了很久。她见过类似的措辞。在她的世界里,最早那批预警报告上面写的就是类似的话。
后来它们变成了"需要进一步研究",再后来是"影响在可控范围内",最后是"暂无替代方案"。
她合上笔记本,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拖地、擦玻璃、倒垃圾、听墙角。午饭时间她坐在楼梯间最底层的台阶上吃监测站统一订的盒饭——炸鸡块、米饭、一小格腌萝卜,比她之前靠便利店面包度日的日子好太多了。
她嚼着米饭,透过楼梯间的小窗户看外面。横滨港的一部分尽收眼底,那片蓝得晃眼的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块被人精心熨平的绸缎。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盒饭里的米饭扒干净。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和平时不一样的脚步声。监测站的员工们走路都急匆匆的,带着实验室拖鞋蹭地的沙沙声。
可这次的脚步声更沉、更有力、带着某种发号施令者的从容。她正蹲在二楼的茶水间里擦微波炉门,听见那脚步声经过门口,然后停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但清晰:"……上次雷伊洛斯事件的异常能量残留,我们查到有一组近海岸的波动数据是从贵站提交的原始记录里提取的,想再核实一下原始文件。"
另一个声音是监测站的站长,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和紧张:"是的是的,那份报告是我们提供的。您稍等,我让技术员调出来。"
"麻烦你了。"
沉星阑握着抹布的手指顿住了。那个声音她听过,在便利店深夜的电视新闻里,在胜利队出击前的通讯录音回放里。她不会认错。
她放下抹布,直起身,把茶水间的百叶窗掀开一条极窄的缝。走廊里站着两个人。站长正转身往办公室方向小跑,剩下那个男人站在原地等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偏着头在看走廊墙壁上贴的监测站平面示意图。
圆大古。
他终于出现在这里了。她的判断没错,监测站的原始数据果然和雷伊洛斯事件产生了关联。他顺着线索找过来了。
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真人。新闻镜头里的他总是一闪而过,战斗状态下的他脸上带着紧绷的专注。
可此刻站在走廊里的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姿态放松,肩膀微微垂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聊和好奇之间,像任何一个被派来跑腿的年轻工作人员。
但他身上有某种东西。
沉星阑的胸腔深处忽然涌起一阵温热的松弛感,像绷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振动之后松了一点点。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终焉的悲鸣"的反应频率变了——原本那个平稳的、带着压抑感的搏动忽然变得轻了一些,节奏上似乎和什么东西产生了共振。
她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变化来自于走廊外面那个人。
他身上有什么在影响她的力量。在安抚它。在让那些沉积在她骨髓里的痛感暂时后退了一小步。
她皱起眉,把百叶窗的缝隙拉大了半毫米。
大古依然站在走廊里,完全不知道隔着一扇薄木门、百叶窗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狭小的缝隙打量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站长回来的方向,然后抬起右手,不自觉地揉了揉后颈——像是昨晚没睡好,脖子酸。
很普通的一个动作。可沉星阑看到这个动作之后,心里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莫名又松了一点点。
她放下百叶窗,退回茶水间里侧,靠着洗碗池站定。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而是某种陌生的、她一时分辨不出成分的东西。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站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光盘,气喘吁吁:"大古队员,这是您要的原始数据备份。"
"谢谢,辛苦了。"大古接过光盘,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上次雷伊洛斯事件期间,贵站有没有监测到……嗯,某种异常的生物体征信号?不是能量波动,是更像生命活动的那个范畴。"
站长愣了一下:"生物体征?您是指?"
"我也说不准,"大古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大概是某种让人感觉……不太普通的生命体在这个区域出现过。我们那边野瑞的数据分析里有一点点痕迹,但非常弱,不确定是不是设备误差。想着既然来了,随便问问。"
"这个……我们这边没有相关记录。我们的设备主要做水质和大气成分分析,不涉及生物体征监测……"
"嗯,猜到了。没事,当我没问。"
脚步声开始朝楼梯口移动,越来越远。站长还在赔着笑说"下次有需要您随时联系",大古应了两声,然后声音彻底远了,下楼去了。
走廊安静下来。
沉星阑从茶水间里走出来,站在大古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地面瓷砖上还留着一点他鞋底带进来的灰尘,他的巡逻靴踩过室外的泥土,在干净的走廊地面上落了几粒极细的砂砾。她低头看着那些砂砾,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楼梯转角处的窗户。从这里能看见监测站正门出口。大古正从那扇玻璃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光盘,黄色夏洛克巡逻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动作利落而自然。
他发动引擎之前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监测站正面的整栋建筑,从一楼看到三楼,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沉星阑站着的这扇窗户上。
隔着反光的玻璃,隔着三层的距离,他看不到她。但她看到他朝这个方向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点了下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夏洛克车开走了。黄色的车影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沉星阑站在窗后一动不动,右手还按在胸口上。那个"终焉的悲鸣"的压迫感,在他离开之后慢慢恢复到了原来的程度。
沉重、压抑、平稳的搏动。像正常的呼吸。可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几分钟里,她体会到的"轻"是这个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过的状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银色纹路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下面,没有发光,也没有暗下去。它只是很平缓。像被什么东西梳理过一样。
"……他的光。"
她低声念出这几个字。眼睛还望着夏洛克车消失的方向。
"他有光。"
那天晚上回到阁楼,她摊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圆大古。胜利队队员。他身上有某种能量残留,能和'终焉的悲鸣'产生中和反应。靠近他时身体疼痛明显减轻。推测其自身具备特殊体质,或与频繁接触迪迦能量有关。"
她看着这行字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可用来利用。需进一步接触验证。"
写完她合上笔帽,把笔记本塞回枕头下面。窗外那小块海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粼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他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偏着头看墙壁示意图,后颈大概落枕了所以揉了揉,用特别平常的语气问站长"有没有监测到异常生物体征信号"。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她掀开被子躺下的动作就把它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