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妙14

炭火的余温还没散尽，院子里合欢花的香气被晚风一吹，反倒更清甜了些。妙妙帮着钱奶奶收拾碗筷，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钱三一掌心的温度，心里那点细碎的欢喜正一圈圈荡开，手机却忽然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擦了擦手，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江州本地号码。指尖悬在接听键上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您好？”

“林妙妙，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惯有的、略显疏离的优雅，“我是裴音。”

妙妙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裴音，钱三一的母亲，那个她只在照片和钱三一的只言片语里熟悉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主动联系过他们了。

“阿姨……”妙妙的声音下意识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时间吗？”裴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我回江州了。出来见个面吧，江边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厅，安静。”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通知。妙妙看着院子里正被钱三一高高举起、笑得一脸灿烂的子琪，又看看不远处低头整理烤架、侧脸被暖黄灯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好的，阿姨。江边咖啡厅见。”

挂了电话，妙妙站在原地缓了缓神。蒋一彤抱着个空盘子凑过来，眼尖地瞧出她神色不对：“妙妙姐姐，谁呀？脸都白了。”

妙妙把电话内容说了。小琪把盘子一放，小脸一绷，拉着妙妙就往屋里走：“走，跟钱叔叔说去！裴音这突然杀回来，肯定没那么简单，指不定是来兴师问罪的，说你拐跑了她儿子呢！”

邓小琪正在屋里清点工作室的物料，听妙妙说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语气是出乎意料的镇定：“妙，咱不怕。她要是来闹，那是她没道理。三一的心在谁那儿，江州谁不知道？”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拨了个号码，一边等接通一边对妙妙说，“你先去，别迟到显得心虚。我给钱叔叔和三一打电话，让他俩远远盯着。一看时机不对，他们就冲进去。钱叔叔说了，三一的爱人只能是你林妙妙，谁也动摇不了。”

妙妙心里一暖，点点头：“嗯，我先走了。大姐。”

“去吧，稳住。”邓小琪朝她挥挥手，电话正好接通，她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急切，“钱叔叔，裴音阿姨回江州了，约了妙妙在江边咖啡厅见面……对，就是现在！……什么？您已经在路上了？好，好！有您在我们就放心多了！对，三一那边我也说，让他别打草惊蛇，在附近守着就行……嗯，一定不能让妙妙受委屈！”

挂了电话，邓小琪看着妙妙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钱三一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正站在窗边，目光锁着妙妙的方向，手机贴在耳边，显然是刚和他父亲通过话。他放下手机，对邓小琪点了点头，眼神沉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边咖啡厅，落地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和流动的江水。裴音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添了些许从容的气韵。她看着妙妙走过来，目光像细细的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妙妙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阿姨，您很久没回江州了。”

“坐。”裴音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记得你以前喜欢喝这款。”她的开场白带着一丝怀旧的试探，但接下来的话却直截了当，“三一那边，我听说了。你们……领证结婚了？”

妙妙端起那杯咖啡，指尖的凉意让她清醒：“三一和我，是认真的。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家里……钱爷爷钱奶奶也很喜欢现在的状态。”

“家里？”裴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你是指钱家那老宅子，还有他那个……忙着做生意、这些年对儿子关心寥寥的父亲？”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妙妙，“妙妙，我不是反对你们。我只是想提醒你，钱家的水，比你想象得要深。三一从小承受的东西，你未必了解。跟着他，将来要面对的，不会只是老宅院里的烟火气和几个孩子的嬉闹。”

妙妙的心微微下沉，但眼神依旧平静。她知道裴音说的或许有部分事实，但这并不代表她会被吓退。“谢谢阿姨提醒。但三一是什么样的人，他愿意为我、为我们这个小家做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至于其他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裴音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这次的笑里少了些锐利，多了点复杂的情绪：“你倒是比小时候更沉得住气了。也好，至少比我当年……要踏实些。”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却没喝，只是摩挲着杯壁，“我今天找你，也不是为了刁难。只是回来看到他现在这样，好像……真的安定下来了。这感觉，有点陌生。”

就在这时，咖啡厅对面街角的树荫下，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里，钱钰鲲紧紧盯着这边，手里的烟燃了一半也没抽一口。副驾驶上的钱三一，目光更是未曾离开过妙妙那个方向，手边放着一瓶给她准备的温水。钱钰鲲掐了烟，声音低沉：“小琪那丫头说得对，我儿媳妇儿，不能受这个委屈。要是裴音敢说什么难听的，我这就过去。”

钱三一按住父亲的手臂，目光依旧锁着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爸，再等等。妙妙能处理。她需要的是我知道我在，而不是我立刻冲过去替她挡一切。”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咖啡厅里，裴音似乎也耗尽了谈话的兴致，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行了，话带到就行。你好好对三一，他也值得你好好对待。”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下次……带子昊他们来见我吧。我听说，那几个孩子，很闹腾？”

妙妙望着她有些疏离却似乎又松动了一丝的背影，轻轻点头：“好。裴阿姨再见。”

走出咖啡厅，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妙妙深吸一口气，才看到街对面，钱三一已经下了车，正朝她走来。他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问，只是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踏实：“结束了？”

妙妙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炭火气和洗衣液的味道，所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嗯，结束了。她说……下次想见见孩子们。”

钱三一低低“嗯”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下次，我陪你一起去。不管见谁，都不用你一个人。”

街对面，钱钰鲲看着相拥的儿女，也终于松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驶入了江边的夜色里。车窗外的灯火流动，映出他唇角一丝释然又欣慰的笑意。而院子里的合欢花，似乎也随着这晚风，将那份安宁的香气，送得更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