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音走后第三天,钱家老宅的晚饭桌上还飘着红烧肉的香气。妙妙帮着钱奶奶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犹豫了几次,终于在给爷爷奶奶盛饭时开了口。
“爷爷奶奶,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一声。”
钱爷爷正拿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放下手里的活,目光温和地看向她:“丫头,啥事?瞧这严肃的样儿。”
妙妙在围裙上蹭了蹭微湿的手心,挨着钱奶奶坐下,声音放轻了些:“前两天……裴阿姨回江州了,约我在江边咖啡厅见了面。”
钱奶奶盛汤的勺子顿了顿,随即又稳稳地继续,只抬眼看了看她:“她没难为你吧?脸色瞧着是白些,我还当是天热的缘故。”
“没有,”妙妙连忙摇头,想起那场对话,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她……跟以前不一样了。没说难听的话,也没反对我和三一。就是问了问我们的情况,还……说下次想见见子琪他们。”
钱爷爷和钱奶奶对视一眼,老爷子轻轻“唔”了一声,神色复杂:“她能平心静气跟你说这些,倒是稀奇。当年她带着三一走的时候,那股子心气儿,可是高得很。”
妙妙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沿,像是回忆:“是啊,我也觉得像换了个人。以前跟她说话,总觉得她眼里有什么标准,我哪哪儿都不够格,跟三一站一起都觉得是自己高攀了。可那天……她好像只是累了,看着三一现在稳稳当当的,反倒有点……不习惯那种安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还说,钱家的水深,怕我将来吃亏。这话听着是提醒,可又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刺儿了。”
钱奶奶伸手拍了拍妙妙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很踏实:“傻丫头,她那是心里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散了。人到了岁数,看儿子过得踏实,自己在外头兜兜转转,心也就软了。她以前是嫌咱们家日子平淡,怕三一耽误了前程,现在瞧着三一在你这儿过得比什么都强,她也就没什么可争的了。”
“可我还是有点懵,”妙妙靠在钱奶奶肩头,像小时候寻求安慰那样,“她以前多厉害啊,我总记得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永远差了一截。现在她突然这样……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1
裴音这转变还挺有意思的
钱爷爷嘿嘿笑了两声,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妙妙碗里:“这有啥想不通的?她再厉害,也是三一他妈。如今三一是你男人,孩子都俩了,她还能真跟你们过不去?她那是服了软,认了咱家妙妙这个儿媳妇比她当年会过日子。”老人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她当年离开时那副样子,如今倒成了反衬,显得咱们家这份烟火气最养人。”
钱奶奶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就是这话。她约你见面,还想着见孩子,那就是递了台阶。咱们接着就是了。下次她再来,或者孩子们去北京,你就大大方方的。她要是再说什么‘水深’的话,你就回她,‘有三一在,有爷爷奶奶在,水再深,咱们也能趟过去’。咱们不争不抢,但也不怕事。”
妙妙听着老两口的话,心里那点茫然和残留的紧张,像是被温水流过,一点点化开了。她想起裴音最后那句带着点陌生感的叹息,又想起钱三一在咖啡厅外那个沉默却坚定的拥抱。
“爷爷奶奶说得对,”妙妙抬起头,眼睛亮了些,“她变了,可我没变。我还是那个林妙妙,爱三一,爱这个家。她要是能真心待孩子们,我自然也敬她是长辈。”
“这就对了嘛!”钱爷爷满意地点头,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都凉了。三一那小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今天厂里事多。”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钱三一带着一身晚风的气息走了进来,看见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和妙妙微红的眼眶,脚步顿了顿,随即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低声问:“跟爷爷奶奶都说了?”
妙妙侧头看他,在桌下悄悄握了握他的手,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说了。爷爷奶奶说,裴阿姨那是服软了。”
钱三一眸光微动,反手握紧她,唇角也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温和:“嗯,她总算肯看了。看我们过得有多好。”
钱奶奶看着小两口的样子,笑着给钱三一夹了筷子他最爱吃的菜:“行了,都别琢磨那些旧事了。如今这日子,比什么都强。以后啊,大家和和气气的,比什么争强好胜都好。”
窗外,院子里的合欢花在夜色里静默着,晚风拂过,仿佛还带着白日里未散尽的暖意和花香。老宅里的灯光柔和地亮着,将这一桌寻常的晚饭,映照得格外安宁。裴音的来去像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湖水依旧沉静,而岸边的家,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