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派全集第二部9

巴黎的秋雨总来得悄无声息，等林妙妙拖完最后一个画箱，才发现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湿了一片。艾斯琳教授把炖了三个小时的洋葱汤端上桌，瓷碗边沿还沾着一点欧芹碎，皮埃尔教授正拿着软木塞给红酒瓶打孔，木屑簌簌往下掉，倒像是某种郑重的仪式。

“妙妙，尝尝这个汤，按你上次说的，我少放了奶油。”艾斯琳教授把碗推到她面前，银勺碰着瓷边发出轻响，“巴黎的雨总是催着人收拾行李，但你的画，我留了最角落的那个展位，随时欢迎你回来。”

林妙妙握着勺子搅了搅，汤里的面包块吸饱了汤汁，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抬头笑了笑，眼下还带着熬夜改稿子的淡青色：“谢谢老师，我只是……想离孩子们近一点。”

皮埃尔教授开了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他把杯子推到她手边，才慢悠悠开口：“妙妙，回国后跟三一好好谈谈。”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用词，“你们是有感情基础的，别伤了和气，更何况糖糖果果也需要爸爸妈妈的陪伴。”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艾斯琳教授轻轻碰了下丈夫的手背，示意他别太直接，可皮埃尔教授却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那是钱三一去年在庙会求来的，说是能保平安，她戴到现在，绳子都磨毛了。

“三一上周来日内瓦开会，在我办公室坐了半小时。”皮埃尔教授的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学者的笃定，“他没提你，也没提孩子，只问我，有没有适合家庭居住的公寓推荐。我当时就笑了，我说你这问题，倒像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他喝了口酒，喉结滚动，“他没否认，只是说，孩子们在江州有爷爷奶奶，在巴黎有外公外婆，但不能没有一起长大的院子。”

林妙妙的勺子停在汤里，涟漪一圈圈散开。她想起走那天，糖糖抓着她的衣角哭，果果却反常地安静，只把小勺子往她手心塞，好像在说“妈妈吃了就不疼了”。钱三一站在玄关，没说话，只把两个孩子的安抚玩具都塞进了她的行李箱，连糖糖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都没落下。

“他从来不说。”林妙妙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怕黑，所以书房永远留一盏灯；知道我画不出稿子的时候喜欢啃笔头，所以总在抽屉里备着薄荷糖。”她低头看着红绳，指腹蹭过磨毛的地方，“可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裴音阿姨的事，娃娃亲的事，还有……我们都太骄傲了，谁都不肯先低头。”

艾斯琳教授叹了口气，伸手覆在她手背上：“骄傲的人，才会把对方的习惯都刻在骨子里。妙妙，你们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学怎么相处。孩子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家，是爸爸妈妈都在的家。”

皮埃尔教授又给她添了点酒，深红的酒液漫过杯壁，像某种未说出口的期待：“三一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他上周走的时候，把我书架上那本《小王子》的法文原版拿走了。他说，要读给糖糖和果果听。”他笑了笑，“那本书，我放了十年，都没人碰过。”

林妙妙怔住了。她想起以前和钱三一窝在沙发上看《小王子》，她嫌法语念得拗口，他就逐字逐句教她，两人的头挨在一起，呼吸都缠在一处。后来吵架，她把书扔在角落，再也没碰过。原来他还记得。

窗外的雨小了些，梧桐叶上的水珠滴答落下。艾斯琳教授把最后一块可丽饼推到她盘子里：“吃完这个，就去收拾剩下的东西吧。巴黎的风会记得你来过，但江州的阳光，在等你们回家。”

林妙妙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皮埃尔教授的杯子，又碰了碰艾斯琳教授的。酒液在杯子里晃，映出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也映出窗外渐晴的天色。她喝了一口，甜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像极了这些年所有的爱与遗憾。

“我会试试的。”她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为了糖糖的‘花猫脸’，为了果果的南瓜粥，也为了……那个总是不肯先低头的钱三一。”

皮埃尔教授笑了，举杯示意：“这就对了。别忘了，你们的故事，可比《小王子》精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