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巴黎的街灯还亮着,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梧桐香。艾斯琳教授夫妇执意要送她去戴高乐机场,皮埃尔教授把那只沉甸甸的画箱拎上车时,嘟囔了一句“比我们家的猫还重”,逗得艾斯琳教授忍不住拍了他胳膊一下。
车开得不快,路过塞纳河的时候,晨光正巧落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林妙妙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桥和岸边支着画架的人,忽然觉得,原来一座城市的轮廓,是可以用告别来重新描摹的。
到了航站楼,皮埃尔教授坚持要把画箱一路拎到托运柜台。工作人员核对标签时,艾斯琳教授轻轻握住林妙妙冰凉的手指,低声说:“箱子我让皮埃尔打了最牢固的标,里面那卷《左岸速写》你一定要亲自交到糖糖手里,她上次视频里说,要拿它当图画本。”
林妙妙点点头,眼眶发热,却努力扬起嘴角。轮到拥抱道别时,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艾斯琳教授,鼻尖是老师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油画颜料的味道。“教授,多保重。”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清晨的安静。
艾斯琳教授回抱住她,手掌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像当年在画室里鼓励她那样:“傻孩子,保重的是你。回去好好吃饭,别总为了赶稿子熬通宵。你那胃,我可比你自己清楚。”
皮埃尔教授站在一旁,把手里拎着的另一只布袋递过来,里面装着刚出炉的可颂和一小盒艾斯琳教授自己熬的果酱。“路上吃。”他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一要是再敢让你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我下次见他,一定拿红酒瓶敲他脑袋。”
这话把林妙妙逗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她接过袋子,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掌心,像某种无声的支撑。
办完托运,时间还早。三人又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一架飞机缓缓滑入跑道,加速,起飞,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银点。皮埃尔教授忽然说:“妙妙,你知道吗?三一拿走《小王子》那天,还问我借了一枚书签。是我妻子多年前夹在里面的,一枚很旧的枫叶书签。”
林妙妙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布袋的提手。她记得那枚书签,是她和钱三一第一次去香山时捡的,当时她随手夹在书里,后来吵翻了,早忘了它的存在。原来,他一直留着。
“他想把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皮埃尔教授看着远去的飞机,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有些东西,丢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找都不找了。”
广播响起,催促飞往江州的旅客登机。林妙妙深吸一口气,朝两位老人用力点了点头:“我该走了。你们也要好好的,有空……来江州看我们。”
“一定。”艾斯琳教授笑着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去吧,孩子们还在等你。”
林妙妙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向安检口。脚步起初有些沉,可越走越稳。她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磨毛的红绳,又想起皮埃尔教授说的那枚枫叶书签,心里某个一直空落落的地方,好像悄悄被填上了一小块。
过安检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她还能看到艾斯琳教授夫妇并肩站着的身影,像两棵安静的树。而在更远的天际,云层已经裂开一道缝,阳光正大把地洒下来,照着她即将飞回的方向。
她想起糖糖的花猫脸,想起果果的南瓜粥,想起钱三一那句“不能没有一起长大的院子”,忽然觉得,这一次回去,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登机口那边,乘务员已经在微笑着迎接。林妙妙握紧手里的登机牌,迈步走了过去。这一次,她不是逃离,也不是妥协,而是朝着那些还在等她的人,一步一步,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