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小区,晨光透过天窗落在中控台上,映得那块新拆封的苹果手表表盘微微发亮。钱三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小仪的手机抽走,顺手塞过去那只手表,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小仪,这三年把心收收。”他目视前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哥带你环游世界,想去哪儿去哪儿。”
小仪正低头扒拉书包找草稿纸,手腕陡然一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摸了摸手表的边缘,金属壳子还带着点余温,是刚才钱三一揣在手心捂的。少年睫毛颤了颤,没接话,半晌才闷声开口:“老哥,妙妙姐姐是个好女孩儿。”
车厢里静了一瞬,只有胎噪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响。钱三一搭在方向盘上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白,视线却仍盯着前方路口跳动的红灯。
“我出生除了素菊妈还有爸爸妈妈以外,你和妙妙姐姐对我最好了。”小仪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还没完全长开的侧脸,还有眼底一点湿意,“糖糖和果果还小,她们不懂。可我记得……小时候我发烧,是妙妙姐姐整宿守着我,拿湿毛巾给我擦手心。她还说,等我考上高中,要教我画哈密瓜冰淇淋。”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有点哽,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我舍不得她。”
钱三一喉结滚了滚。红灯跳成绿灯,他踩下油门,车速平稳地提起来。晨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散了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周围细小的流苏。那是妙妙去年去寺庙求的,上面用金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她会回来的。”钱三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巴黎不是天涯海角,高铁飞机,一天就能到。”
“可她不带我们了。”小仪突然转过头,眼眶红着,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以后接孩子的时候再见。老哥,她是不是再也不会给咱们煮宵夜了?不会再在我考砸的时候,一边骂我笨,一边偷偷往我书包里塞巧克力了?”
钱三一没立刻回答。他想起妙妙走前一晚,确实在厨房煮了宵夜,是番茄鸡蛋面,多放了他爱吃的葱花,也给小仪煎了个荷包蛋。当时糖糖已经睡了,果果趴在她腿上玩纽扣,妙妙低头吹面条,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他只记得她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
“她还是她。”钱三一伸手,把小仪翘起来的衣领翻下去,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人不能总停在同一个地方。她去追她的画,我们去追我们的路。等你考完大学,哥陪你去看她的画展,到时候你当面跟她说这些,她肯定又要笑你哭鼻子。”
小仪吸了吸鼻子,低头摆弄手腕上的表,指尖在表盘上划了几下,调出了秒表功能,数字开始一跳一跳地走。“那……她画的那个哈密瓜冰淇淋,还能教我吗?”
“能。”钱三一的声音很稳,“她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旁边车道有辆校车缓缓驶过,车窗里探出几个半大孩子打闹的脑袋。钱三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妙妙坐在他自行车后座,胳膊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背上,说“钱三一,我们要一直考同一所学校哦”。
那时候阳光也是这样,亮得有些刺眼。
“老哥?”小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手表谢谢哥。”小仪抬起手腕,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会考好的。考去她所在的城市,到时候……我给她当模特,让她画我,画一整天。”
钱三一唇角极轻地弯了弯,伸手揉了一把小仪的头发,像刚才在家里揉糖糖那样:“行。那哥等着给你当司机,天天送你去当模特。”
小仪嘿嘿笑了两声,把脸重新转向窗外,这次肩膀松了下来。晨光落在他校服的肩线上,也落在他手腕那块新表上,秒针一格一格走着,像在丈量着什么,又像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钱三一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小区的轮廓越来越远,而前方的路,正被阳光一点点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