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一的指节倏地收紧,湿巾在袖口揉出细小的褶皱,他垂着眼,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被糖糖拍餐盘的声响盖过去:“爸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安丽丽擦着果果下巴的手顿了顿,随即“啧”了一声,把棉柔巾往岛台上一丢:“行了一一,少在这儿矫情。”她转身从挂钩上取下钱三一搭着的外套,抖了抖袖口的蛋羹印子,“送你弟弟小仪去学校吧。钱小仪今天高一数学模拟考,你要敢跟老娘掉链子,我没收你的全部电子设备,你信不信?”
“老哥,走啦。”钱小仪背着深蓝色书包从楼梯口冒出来,少年抽条得快,校服裤脚已经短了一截,他伸手揉了揉糖糖的脑袋,又戳了戳果果鼓鼓的腮帮子,“俩小祖宗慢吃啊,哥晚上回来给你们带草莓布丁。”
钱三一抬眼,对上母亲没什么波澜的目光,那些堵在胸口的自责忽然就松了些。他应了声“好”,又弯腰分别在两个女儿额头上亲了下,糖糖立刻把沾着粥的小手往他脸上抹,果果则认真地把勺子举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吃。”
他笑着含住勺子尖,尝到一点南瓜粥的甜味,才直起身,抬手蹭了蹭果果的脸颊:“爸爸不吃,果果乖乖吃饭。”又看向安丽丽,“妈,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接了院里的研讨会。”
“知道知道,快滚吧。”安丽丽挥挥手,目送兄弟俩一高一矮走出门,玄关传来换鞋的动静,接着是门合上的轻响。她这才转过身,开始收拾满桌的狼藉。
金姐抱着糖糖去洗手,素菊慢悠悠擦着果果的围兜,餐厅里静下来,只剩下勺子碰碗的轻响。安丽丽把沾了蛋羹的餐盘摞在一起,指腹蹭过碗沿,低声对身旁的钱钰鲲说:“钰鲲儿,一一好在大学跟他亲妈裴音断绝了母子关系;要不然真怕裴音把一一逼成抑郁症,现在他能完全治愈,咱们知足吧。”
钱钰鲲正用指尖碰了碰墙上那幅“归途”的画框,玻璃映出他微蹙的眉。他回头,看见安丽丽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在斩断什么过往。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谁说不是呢,一一这孩子……小时候看着沉静,心里其实比谁都拧。当年为了跟裴音划清界限,躲在实验室三天没出门,要不是你硬把他拽出来吃饭,指不定真熬出毛病。”
安丽丽哼了一声,手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肋骨:“你还好意思说?那时候你忙着搞你的建筑项目,家里大事小情不都是我扛着?一一那股子倔劲儿,一半随你,一半……唉,也是造化弄人。”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不过现在好了,俩孩子健康,他也算走了出来。就是苦了妙妙……”
钱钰鲲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当年妙妙画的那颗哈密瓜冰淇淋还贴在旁边,蜡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淡了,可那抹黄依旧鲜亮。他想起妙妙走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她抱着两个孩子的东西,说“爸,妈,我走了”,声音很轻,却像在他心上划了道口子。
“她会好的。”钱钰鲲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手掌在安丽丽腰间紧了紧,“巴黎适合她画画。等她回来接孩子的时候……咱们还能见着。”
安丽丽没再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听着餐厅里素菊哄果果的软语,还有远处阳台多肉被风吹过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推开他,重新拿起餐盘往厨房走:“行了,别杵这儿伤春悲秋了。把这边桌子擦了,待会儿金姐要给孩子们热牛奶。”
钱钰鲲应了声,抽了湿巾慢慢擦着桌面。蛋羹的甜香还留在空气里,混着咖啡的余味,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他擦到果果坐的位置时,发现勺子上还沾着一点南瓜粥,便用指腹抹了,下意识尝了尝——甜的,像果果刚才说的那样。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大概是钱三一载着小仪走了。阳光移了位置,正好照在那幅“归途”上,画里的路蜿蜒向前,尽头是一片暖融融的光。钱钰鲲看着,忽然觉得,或许所谓的归途,从来都不是回到某个地方,而是身边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一个叠着一个,往前走,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