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燃着沉水香,清冽的烟气袅袅散开,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紧绷到近乎凝滞的肃杀。
逾溯野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那道浅淡的旧疤,头也未抬,眼底的冷冽却已凝作实质。他太熟悉这殿中的气息,熟悉那步步趋近的宫装步履,甚至熟悉对方呼吸里的刻意张扬。
“公主可真闲。”逾溯野的声音无波无澜,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如今的秦国,可是大乱啊。”
这偌大的大殿里,连侍立的侍卫都垂着头,不敢多言一句。谁都不愿触碰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谁都不想承认,自己曾是那盘权力棋局里,注定被牺牲、被丢弃的烂棋子。
秦沈媛踩着绣金凤的宫装步履,一步步走近。裙裾扫过冰凉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她停在逾溯野面前,微微俯身,目光肆无忌惮地锁住眼前人。
逾溯野终于抬眼,目光如淬冰的长剑,直刺秦沈媛眼底:“我这名门山,可没有你的谢郎。”
秦沈媛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反透着阴鸷:“我以父皇的命诏来的。如今的秦朝,和当年……可大不一样了。”
逾溯野剑眉微蹙,眸光一凛,显然不愿再与她虚与委蛇。他刚要转身,背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是暗器机括被按动的声响。
“你知道苏珏是谁吗?”秦沈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他是刺客,是新六……”
话音未落,便被逾溯野冷冷打断。
“我知道他是谁。”逾溯野的声音淡漠,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不用长公主多言。”
秦沈媛气极反笑,眼中狠色骤现,猛地抬手便要抓向逾溯野的衣襟。可逾溯野身形如鬼魅般一侧,轻描淡写便避开了她的攻势,连衣袂都未被碰及。
“你知道的,”秦沈媛攥紧袖中的暗器,指节泛白,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气势,“他必须死。父皇如果知道他没杀了你,他不但活不成,你也是。”
话音未落,逾溯野眸中寒光骤然暴涨。他腰间长剑“呛啷”一声龙吟出鞘,锋利的剑锋直指秦沈媛的咽喉,剑刃映着烛火,折射出一道狠厉的光,仿佛要将这殿内所有的虚伪与算计,尽数斩碎。
逾溯野的声音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颤抖,却依旧掷地有声:“我知道,如果他死了,你们一个也活不了,包括父皇也是!”
秦沈媛:“……你!”她手腕微沉,剑锋的寒光直直映在秦沈媛眼底,将那翻涌的恨意与决绝照得一览无余。
就在此刻,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有人在外偷听!两人同时转向东边窗口。紧接着,秦沈媛从袖中拿出暗器刺向窗口,却见逾溯野手腕一转,剑刃先一步破空而出,“叮”地将那暗器劈成两半。余劲未消的碎片深深钉入身后的殿柱,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秦沈媛趁机转身,踉跄着朝殿门疾跑,想追出去看清来人的模样。可那黑影去势太快,眨眼间便消失在殿外的回廊尽头,只留下一阵穿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秦沈媛扶着殿柱喘息片刻,转头看向逾溯野,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看来,连他也想杀你。”
逾溯野的目光冷厉如刀,死死锁着她,声音森然:“那也不关你的事!”
秦沈媛浑身一震,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仍强自镇定,强辩道:“当年的事与我无关……”
逾溯野的动作微微一顿,剑锋的寒意却丝毫不减,语气冰冷:“哦?但说到底,最终也是父皇害死的。”
那年秦国初建,天下初定,都城的街头巷尾却早已暗流涌动。谣言如同瘟疫,在茶楼酒肆、市井坊间疯狂蔓延,人人窃窃私语,眼底满是惊疑。
“秦国传出消息,当今皇后是妖妃,被刺死在断头台——还是皇帝亲手下令杀的!”
“可不是嘛,听说皇后行刺在先,陛下才忍痛行刑……”
却正是长公主手下的一个丫鬟,受长公主暗中指使,借第三方势力搅动风声,将矛头引向那位无辜的皇后,也顺势将真正的阴谋彻底掩埋。
彼时的圣女坐在深宫窗边,指尖捻着一朵带毒的曼陀罗,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逾溯野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收回长剑,剑入鞘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随即扬声开口:“来人!”
守在殿外的侍卫立刻躬身入内,齐声应道:“宗主,有何吩咐?”
“长公主当年之事,我们都有错。”逾溯野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秦沈媛,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疲惫,“如今秦国这堆烂摊子,我不想再掺和了。”
秦沈媛攥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与不甘:“如今连阿姐也不可信了吗?”
逾溯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清明决绝:“来人,送长公主回秦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去吧。”
侍卫应声上前,躬身向秦沈媛行礼:“长公主,请。”
秦沈媛狠狠瞪了逾溯野一眼,最终还是在侍卫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大殿。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逾溯野才转身,大步走出大堂,径直朝名门山后山的方向而去。
逾溯野离了正殿,避开沿途的弟子,悄悄来到名门山后川。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在林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可那一片桃林竟反常地盛放着,粉白的花瓣在枝头轻轻颤动,落得满地如雪,与这寒冬的萧瑟格格不入。
苏珏静静坐在一棵老桃树下,白衣胜雪,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袅袅的热气在冷风中缓缓散开。他听见脚步声,却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来了。”
逾溯野走到他面前,拿起他刚喝过、还剩半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温热,顺着喉间滑入腹中,却暖不透他心底积攒了多年的寒凉。他抬手示意下人,将一盘精致的桃花糕推到苏珏面前:“你最爱的。”
苏珏抬眸看他,眼底波澜不惊,语气清淡:“逾宗主说笑,我不喜甜。”
逾溯野靠着桃树坐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熟悉的情绪,却只望见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嗯,你尝尝看,这桃花糕的味道,就不一样。”他固执地又将桃花糕往前推了推。
苏珏沉默片刻,终是缓缓伸出手,从盘中拿了一块桃花糕放入口中。入口的瞬间,他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是好吃的。”
他放下还没吃完的桃花糕,转头望向后山深处,那里的林木间隐约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正静静伫立。
“逾宗主,”苏珏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您这后山的桃花,开得不是时候呀。”
逾溯野轻轻一笑,眼底却泛起一丝落寞:“这后山的桃花,是为一位故人所种。等他回来,就能看到了。”
苏珏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顿:“逾宗主和江湖口中的传闻,不太一样。”
逾溯野正欲开口解释,苏珏却忽然站起身,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径直朝宗门外走去。
路明远立在宗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见逾溯野与苏珏走来,立刻躬身行礼:“宗主,马车备好,可以出发了。”
苏珏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转头看向逾溯野,眼中满是不解:“我们要去哪?”
逾溯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唇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一丝归期的笃定:“回家。去丹川。”
苏珏皱了皱眉,更觉奇怪:“我们才刚认识,就要一同回家吗?”
逾溯野没有多作解释,只轻轻拉着他的手,朝停在门口的古朴马车走去。
马车缓缓驶出历事城,行至城郊的一处岔路口,路旁早已站着几人等候。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众弟子见到他,皆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大长老”。
人群中走出一人,拱手向老者行礼:“大长老,何须如此。”
正是国师师言。他轻轻摇头,叹息道:“殿下,说笑了。宗主如今……”
“师言。”逾溯野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您如今已不是国师了,管不到我。”
师言依旧摇头,语气感慨:“世道变了。”
愧四清站在师言身侧,始终沉默不语。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哑巴,衣衫脏污如同乞丐,小手紧紧攥着愧四清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有弟子忍不住低声询问:“长老,这……”
师言摆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罢了,星观天变,各随其去吧。回宗门,闭关。”
他转身欲走,小哑巴却忽然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手指向逾溯野的方向。愧四清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带着小哑巴,随师言一同离去。
逾溯野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一路朝着丹川的方向驶去,奔赴一场迟来已久、却依旧未知的归期。
两个月的行程,车轮碾过无数山川河流,马车颠簸却从未停下。
马车内,烛火摇曳,映得苏珏脸上满是不耐。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忍不住开口:“宗主,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还没到丹川吗?”
逾溯野坐在车壁旁,目光始终望着车窗外的连绵山峦,没有开口,却微微颔首。
丁宁坐在车辕上,扒着车沿大喊:“殿下!到地方啦!”
苏珏闻言,立刻起身掀开车帘,却没看见丁宁的身影,只见到登役正站在车旁,身姿挺拔。
“丁宁呢?”苏珏疑惑地开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车顶上便传来丁宁的声音:“殿下!”
苏珏抬头,果然见丁宁正趴在车顶,手脚还扒着车沿。
“你有功夫了?怎么跑到车顶上去了?”苏珏又气又无奈。
丁宁想从车顶爬下来,试了两次却放弃了,委屈地开口:“殿下……是登役把我丢上来的!”
苏珏转头看向登役,登役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登役,放他下来吧。”苏珏无奈地吩咐。
“是。”登役应声,抬手一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绳索,轻轻一甩,便将丁宁从车顶放了下来。
苏珏转身想走进车内,丁宁却忽然指着远处,兴奋地开口:“殿下,你看!我们到尽源城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高大的城门楼赫然出现在眼前,城墙上刻着“尽源城”三个大字。
尽源城是边疆最大的城池,也是苗疆商人往来的聚集地。四人一进城,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两侧的摊位上摆满了蛊虫、毒虫,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苗疆特产。来往的行人虽看着这些毒物,却丝毫不见畏惧,反而熟稔地讨价还价。
街道尽头,走来一人,身着苗疆特色的红衣,腰间挂着银饰,步履轻快。他走到四人面前,拱手行礼,语气热情:“客人,在下流硝,是尽源城城主。”
登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珏身前,手按在腰间的剑上,警惕地看着来人。
逾溯野走上前,目光冷厉地扫过流硝,只吐出两个字:“滚开。”
苏珏看了逾溯野一眼,又看向流硝,微微蹙眉,却并未多言。
“流城主,我们还有事,先行离开。”苏珏开口拒绝。
流硝却不放弃,笑着指了指街道尽头的一座高楼:“公子,天都黑了,不如到我开的客栈歇歇脚?就在前面,不远。”
那座高楼的门牌上,写着三个苍劲的大字——疆言难。
丁宁拉了拉苏珏的衣袖,小声劝道:“那就谢了公子,我们去歇歇吧。”
登役看了丁宁一眼,又看向苏珏。
“罢了,走吧。”苏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流硝走在前面带路,腰间的银饰随着步履晃动。奇怪的是,街道上那些毒虫,竟都远远避开了他们,不敢靠近。苏珏只当是流硝城主的威慑,并未多想。
四人走进疆言难客栈,殿内空间宽敞,正中间有一座巨大的舞台,四周环绕着四座楼台,灯火通明。苏珏目光扫过四周,观察着客栈的布局。
“瑶妈!有客来,备上等客房!”流硝扬声喊道。
苏珏抬手拦住他,语气严肃:“等等,这位公子,麻烦不要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
流硝立刻会意,笑着拱手:“是,客官放心。”
远处的二楼楼台,有一个身着苗服的少年正倚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苏珏身上。两人四目相对,苏珏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那少年便瞬间消失在楼台之上,不见踪影。
客栈内的楼梯四通八达,那少年从西边的楼梯缓缓走下,刚走到一楼,便被一个肥胖的男人拦住。那男人身着锦袍,满身珠光宝气,一看便是有钱的贵公子。他走到少年身边,伸手就想去搂他的腰,语气轻佻:“瑶娘,今晚的拍卖会,可得好好陪我。”
这少年正是瑶迁龙,他微微侧身避开,脸上却不见愠怒,只冷声道:“我这疆言难可不是青楼舞榭,如果金公子不恪守规矩,那大可带着你的人,滚出尽源城。”
金胖子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不敢再放肆,讪讪地走开了。
流硝见来人,立刻开口:“瑶妈!”
瑶迁龙点点头,目光落在苏珏身后的逾溯野身上。逾溯野身形高大,几乎将苏珏完全遮住,他的目光落在逾溯野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瑶迁龙笑着走到苏珏面前,腰间的银饰叮当作响:“公子生得真是好样貌。”
苏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靠近,拱手行礼:“多谢公子抬爱。”
逾溯野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苏珏身后,目光冷冽地扫过瑶迁龙,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瑶迁龙也不介意,依旧笑着:“公子的上等客房,我让小二带你们上去。”
苏珏拱手道谢,便跟着小二朝后院走去。登役和丁宁则拉着马车,去后院喂马。
苏珏转头时,却发现身后的逾溯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