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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落闻花名

七年后

茶寮里人声鼎沸,粗瓷茶碗磕碰作响,烟气混着市井喧嚣绕梁不散,几个江湖客拍着桌案高声阔谈,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引得邻座几桌人纷纷侧目偷听。

“听说了吗?名门山又开始收徒了!”

“岂止是收徒,我还听说啊,如今那位逾宗主,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七年前他突然来到这里的时候,浑身是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那个丹川的逾家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偌大的宅院连带着百年基业,尽数烧成一片焦黑废墟!寒莲剑你们总知道吧?就是那把失踪多年的上古神兵——据说后来有人偷偷摸去废墟,亲眼看见那柄剑断成两截,深深插在逾家灰烬里,剑刃上还凝着发黑的血渍!”

“断了?怎么可能!那可是削铁如泥的寒莲剑!”

“谁知道呢,邪性得很!反正自打那之后,再没人敢轻易靠近名门山半步,远远望见山影都要绕道走!”

议论声沸沸扬扬飘向长街,一列车马正缓缓驶过青石板路,蹄声沉稳,碾过散落的枯叶,仪仗规整却不显张扬,一看便知来头不小。

为首是匹通体乌黑如缎的骏马,神骏异常,马上之人劲装束袖,利落干练,高马尾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右眼下一点桃花痣艳如滴血,衬得面容愈发凌厉。他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冷光流转,只露出一双寒冽如冰的眼,扫视周遭时,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车马行至街心,人群拥挤推搡间,忽有个面黄肌瘦的乞儿从人缝里猛地冲出,衣衫褴褛,赤脚踩在地上,直直扑向马前!

马上骑士猝不及防,慌忙勒马,骏马人立长嘶,前蹄扬起,眼看就要踏向那瘦小的乞儿。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快如惊鸿的白影骤然掠过,长臂一伸,将那乞儿拦腰抱起,稳稳落在路旁,动作轻盈得不带半分烟火气。

“喂!你长没长眼睛?没看见前头有孩子吗!”

出声的是个灰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双手叉腰,仰头怒瞪着马上骑士,满脸愤愤不平,杏眼圆睁,透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仗义。

马车帘幕微动,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嗓音缓缓传来:“登役,何事喧哗?”

马上骑士闻言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身姿恭敬无比:“殿下,是个小乞儿不慎冲撞了马前,现已无碍,未曾伤及分毫。”

“是么。”

车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人探身而出。

一袭月白滚暗蓝云纹的锦袍,料子细腻如流水,腰束雕玉玉带,墨发以一支素银简簪半挽,垂落的发丝随风轻拂。一张半面银面具遮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挺翘的鼻梁,可那双眼睛——琉璃似的浅褐色,澄澈又深邃,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矜贵疏离,淡淡一扫而过,周遭原本嘈杂的人声竟霎时安静了几分,连风都似缓了缓。

他目光轻轻落在那灰衣少年身上,语气平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愣,随即挺起单薄的胸膛,语气铿锵:“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丁宁是也!虽说我如今是个乞儿,但也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可别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

车内人似乎低低轻笑了一声,笑声清浅,听不出半分愠怒。

一旁的登役却暗暗心惊——主子平日最厌喧哗聒噪,今日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还与一个街头乞儿多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是反常至极。

“殿下,”他压低声音凑近,“此地鱼龙混杂,不宜久留,我们还需早些赶往名门山,不可误了时辰……”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然骤起!尖锐的风声撕裂空气,一支淬着冷光的羽箭挟着凌厉劲风,直直射向车门!

车内人不闪不避,只微微偏过头,身姿从容依旧。箭矢擦着他面具边缘飞速掠过,“铮”的一声脆响,狠狠钉入车壁,只在坚硬的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刮痕。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面具边缘被箭矢擦过的地方,眸光平静无波,仿若方才那致命一击不过是微风拂面。

登役脸色大变,慌忙上前:“殿下,您……您没事吧?”

“无妨。”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却转而落在一旁沉默良久、浑身瑟缩的乞儿丁宁身上,“你可愿随我同行?”

那乞儿丁宁浑身猛地一震,倏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出难以置信的光。

面具后的浅褐色眼眸静静看着他,无悲无喜,像是在看一个紧要的陌生人,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丁宁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声,双手死死攥紧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角,指节泛白,“我不配……我只是个卑贱的乞儿。”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掌心温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

登役连忙在旁附和:“殿下说话向来算话,从无戏言。”

丁宁怔怔看着那只手,眼眶蓦地一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下唇,将即将涌出的哽咽硬生生吞回腹中,终是缓缓伸出布满污垢、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干净温暖的手。

就在此时,街角忽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如黑影般飞驰而过,马上之人玄衣如墨,一头白发如雪般倾泻而下,束以玄色发带,风一吹便肆意飞扬,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凌厉分明,下颌线紧绷,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经过马车时,那人忽然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逾溯野瞳孔骤缩,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缰绳捏断,骏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他死死盯着车帘后那双熟悉的浅褐色眼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狂喜,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不敢置信,嘴唇几度开合,喉结滚动,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说出,仿佛被扼住了咽喉。

快马转瞬即逝,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路飞扬的烟尘,弥漫在长街之上。

车内人缓缓放下车帘,遮住那双浅褐色的眼,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走吧。”

登役应声,车队重新整理队形,缓缓启程,朝着名门山的方向行去。

茶寮里的议论声又断断续续飘了过来,愈发清晰:

“今儿名门山可真热闹,放眼望去全是往那儿去的车马!”

“听说还有大喜事!月国六皇子要和亲,嫁的就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逾宗主!”

“两男的怎么和亲?这不合常理啊!”

“听说啊,是月国舍不得嫡出的长公主,才让六皇子当个替代品,送过来应付了事!”

“可这……男子嫁人,实在不成体统啊!”

“可不是嘛!皇权争斗,身不由己,这世道,难喽!”

名门山 内室

登役捧着一叠绣满鸾凤纹样的朱红嫁衣,衣料华贵,金线流光,躬身立在一旁,语气恭敬:“殿下,吉时将至,该更衣了。”

苏珏对镜而立,缓缓取下脸上的银色面具,镜中映出一张清绝的面容,比七年前多了几分沉静的冷冽,眉峰微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淡漠。

“知道了。”他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繁复精致的刺绣,针脚细密,鸾凤栩栩如生,忽然轻声开口,“这男子嫁人,本就不成体统,我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登役一惊,连忙上前:“殿下,这并非您的错,皆是身不由己。”

苏珏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眸光如古井无波,不起半点涟漪:“哪里来的错不错,父皇自始至终,不过是把我当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苏珏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是清晨那支羽箭箭弦上绑着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凌厉:你的任务,从现在开始。

苏珏静静看着手中的信,唇间轻轻吐出一个“嗯”字,便再没开口,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午时 正殿

礼官身着大红礼服,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吉时到——新妇出轿,踏火盆,过喜门——”

朱红轿帘被缓缓掀起,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缓步步出。

嫁衣如火般浓烈,金线绣成的鸾凤在日光下流转着璀璨生辉,华贵逼人。他未戴传统盖头,墨发高绾成髻,只以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固定,额间碎发微垂,面覆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清凌凌的浅褐色眼眸,直直望向殿阶之上的那人。

逾溯野一身玄色织金婚服,身姿挺拔如松,满头白发束于玄色发冠,余下发丝垂落肩头,雪白与玄黑相映,愈发显得冷峻孤绝。他立在殿前,风吹起宽大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动了他眼底深藏的、无人可窥的汹涌波澜。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朝着阶下之人。

苏珏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触手一片冰凉,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冷么?”逾溯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苏珏却仰头,望向天际悠悠流云,风拂过他的红纱,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天,可真冷啊。”

逾溯野身形微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珏已收回目光,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带着几分自嘲:“走吧。”

礼乐再次奏响,钟鼓齐鸣,两人执手并肩,一步步踏过燃着炭火的火盆,迈过雕花木制的喜门,在满堂宾客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的注视中,缓缓行至大殿正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躬身行礼的刹那,逾溯野垂眸,清晰看见对方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遥远得触不可及。

礼成,新人被送入洞房。

礼官路明远走上前,拍了拍逾溯野的肩,压低声音低笑:“师弟,恭喜你,终成眷属。”

逾溯野淡淡拂开他的手,语气冷硬,不带半分同门情谊:“我早已不是你师弟,如今,我是名门山宗主。”

路明远也不恼,从善如流地躬身行礼:“是,宗主。恭贺宗主、宗主夫人,大喜!”

洞房 内室

红烛高烧,烛泪缓缓滚落,染红了满地锦缎。

苏珏在榻边静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姿态分毫未变,脊背挺直,仿若一尊精致的玉雕。直至门扉被轻轻推开,逾溯野推门而入,玄色婚服上还带着室外的晚风凉意。

苏珏抬眼看去。摇曳的烛光里,逾溯野雪白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晕,眼角那颗淡色的泪痣格外清晰,让他无端想起了登役眼下那点艳红的桃花痣,两相比较,一个冷冽,一个凌厉。

“就这么坐了一下午?”逾溯野缓步走近,在桌边坐下,抬手斟了两杯猩红的合卺酒,酒香醇厚,“合卺酒还未喝。”

苏珏缓缓起身,走到桌边,执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辛辣滚烫。随即他又自袖中取出一枚乳白色的丹药,不假思索地咽下。

逾溯野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为何服药?”

苏珏抬眼看向他,那双浅褐色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无半分暖意,冷然开口:“逾宗主连这个也要管?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他忽然勾唇一笑,眼尾微微上挑,清绝的面容瞬间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带着刻意的挑衅:“酒已喝了,然后呢?”

逾溯野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言:“然后?自然是……洞房花烛。”

他本只是随口戏谑,却不料苏珏身子忽然轻轻晃了晃,颊边迅速浮起不正常的绯红,眼神也渐渐迷蒙起来,周身泛起淡淡的倦意。

“你……”苏珏伸手扶住桌沿,声音发软,带着几分无力。

逾溯野低笑一声,心知是那杯酒里的“一杯醉”发作,上前欲伸手扶他,却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苏珏踉跄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妆台,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却仍强撑着瞪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慌乱:“我……有点难受。”

逾溯野却不答话,只凝神细听周遭动静,片刻之后,他忽然欺身而上,长臂一伸,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压在铺满大红锦被的婚床上,俯身便吻了下去。

苏珏骤然睁大双眼,拼命挣扎着别开脸,可唇上还是传来了温软的触感。他耳根瞬间通红,滚烫如火,猛地用力将人推开,指尖抵着被吻得发麻的唇,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羞恼:“你、你放肆!我们都是男子,你怎么……可以如此!”

逾溯野低笑出声,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唇角,眼底满是复杂的笑意:“你我既已拜堂成亲,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之间,何来放肆之说?”

他忽然敛去所有笑意,目光如利刃般锁住苏珏,语气冰冷而急切:“为何……要回来……”

苏珏扶着床柱,身子微微发颤,药力与心绪交织,让他头晕目眩,却依旧抬眸与他对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名苏珏,月国六皇子,逾宗主,这般回答,可满意了?”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床榻倒去。

逾溯野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将人接住,俯身凑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警惕:“外头有人,莫出声。”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桌案上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房门被凌厉的劲风猛然撞开,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室内,冰冷的剑光直取榻上二人,招招致命!

逾溯野揽着苏珏旋身下榻,身形迅捷如风,袖中暗藏的短刃骤然出鞘,“铮”地一声格开那致命一击。苏珏也在瞬间清醒几分,自枕下抽出一柄柔韧的软剑,剑身如霜雪般洁白,寒意凛然,剑气四溢。

四人瞬间缠斗在一起,从内室一路打至庭院,月光洒在刀剑之上,寒光闪烁。黑影身法诡谲莫测,剑路阴狠毒辣,招式刁钻,竟全然不似中原武林的正统武功。

苏珏剑势如虹,招招凌厉,可那“一杯醉”的药力尚未散尽,四肢渐渐虚软无力,一个不慎露出破绽,黑衣人手中长剑已然直指他的咽喉!

电光石火之间,逾溯野竟不闪不避,反身将他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柄长剑。

“噗嗤——”

长剑狠狠透胸而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刺目血花在眼前绽开,溅落在苏珏的脸上,温热粘稠。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逾溯野缓缓倒下,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冲天的大火、弥漫的鲜血、一个模糊的身影死死挡在他身前,用身躯护着他……

为什么……这些画面,会这么熟悉?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跪倒在地,伸手抱住逾溯野渐渐冰冷的身躯,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对方染血的玄衣上。

黑衣人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第二剑紧随而至,直刺苏珏后心!

苏珏忽然猛地抬头,眼底血色弥漫,戾气骤生。他握紧手中软剑,周身骤然爆发出骇人至极的剑气,强大的气场竟将两名黑衣人瞬间震飞数丈之远,重重撞在廊柱上!

空间骤然扭曲,周遭景物飞速变幻,再回神时,二人竟已回到新房之内,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缠斗,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幻梦。

苏珏紧紧抱着逾溯野,指尖颤抖着抚上他染满血迹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怀中人忽然剧烈咳嗽一声,咳出一口鲜血,缓缓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

苏珏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逾溯野看着他,雪白的发丝沾着血污,凌乱地贴在额角,良久之后,很轻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与决绝:“不认识。”

他抬手,用干净的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身躯站起身,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好:“睡吧,明日,我会让人来收拾这里。”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室狼藉。

苏珏看着他走向床榻的挺拔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伤……”

逾溯野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无碍,早已服了疗伤丹药,明日便会好转。”

“是因为我么?”苏珏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那一剑,你本可以轻易躲开。”

逾溯野背对着他,宽阔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良久,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与你无关。”

说完,他抬手吹熄了仅剩的烛火,室内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苏珏独自立在黑暗中,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钝钝地疼着,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翌日清晨

清脆的叩门声响起,路明远的声音在外边恭敬禀报:“宗主,判宗宗主到访,现已在明堂等候。说是……特意前来,恭贺您大婚之喜。”

逾溯野披衣起身,玄色里衣衬得他白发愈发雪白,行至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榻上仍在沉睡的苏珏。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那人安静的睡颜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柔和了平日里的冷冽。有那么一瞬,逾溯野几乎要伸出手,轻轻触碰一下他的脸颊。

可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转身推门而出。

明堂

逾溯野踏入殿中时,满堂寂静无声,所有名门山弟子皆屏息垂首,不敢妄动。

他径自走上主座,斜倚在扶臂之上,单手支颌,目光漫不经心地看向下首那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判宗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座下众人更是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

红衣女子正是判宗宗主记菱依,她指尖把玩着手中青瓷杯盏,杯身流转着温润光泽,闻言抬眼,眼底寒光乍现:“逾宗主客气。本座今日前来,只为恭贺宗主新婚之喜,怎么,逾宗主不欢迎?”

“岂敢。”逾溯野笑意愈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冰封雪裹,“只是好奇,记宗主日理万机,判宗事务繁忙,怎会有空来我这小小名门山凑热闹?”

记菱依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逾宗主这儿的热闹,可比判宗的刑堂有趣多了。”

话音刚落,堂下一名名门山弟子忽然壮着胆子开口,语气轻蔑:“一个女子,能当上一宗之主,怕不是像青楼女子那般,靠攀附爬上去的吧!”

“师兄……别说了,会惹祸的!”旁边一名女弟子慌忙拉他衣袖,低声劝阻。

记菱依目光骤然变冷,缓缓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忽然起身,裙摆翻飞,缓步走向角落的那名口出狂言的弟子。

那弟子瞬间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伏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半分。

“你叫什么名字?”记菱依俯身,纤细的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语气轻柔,却透着刺骨寒意。

“弟、弟子注文详……”弟子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注文详……”记菱依轻声重复,忽然嫣然一笑,美艳却狠毒,“好名字。可惜了,长了张不知死活的嘴。”

话音未落,她裙摆骤然飞扬,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注文详胸口!后者如断线风筝般飞速倒飞出去,重重撞上殿柱,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液,瘫倒在地。

记菱依却丝毫不停,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将人拖至逾溯野座前,甩手狠狠扔下。她抱臂而立,笑吟吟地看向主座之人:“逾宗主,你的人背后随意嚼舌根,本座替你好好管教管教,应该不过分吧?”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逾溯野缓缓抬手,轻轻抚掌,一下,两下。清脆的掌声在空旷大殿中不断回荡,格外刺耳。

“不过分。”他笑着,眼底却结满层层寒冰,威压渐生,“只是记宗主,这儿是名门山,不是判宗刑堂。”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玄色婚服拖地,雪白发丝垂落,无风自动,威压如山般倾覆而下。

“要动手管教我的人,也该由本座亲自来。”

磅礴威压席卷大殿,堂中众人冷汗浸透衣背,几欲窒息倒地。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清脆的掌声,打破了这窒息的氛围。

“啪、啪、啪。”

一道身影慵懒地倚在门边,身着月白锦袍,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唇角勾着玩味的笑,眸光浅褐,澄澈明亮。

“逾宗主这儿,可真是热闹得很。”

逾溯野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记菱依脸色骤变,却很快恢复如常,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她拂袖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既然逾宗主有贵客到访,本座便不叨扰了。改日再登门叙旧。”

行至门边,与那月白身影擦肩而过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

“小心些。今日这名门山,可不好下。”

苏珏轻笑一声,语气淡然:“不劳记宗主费心。”

记菱依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率众转身离去,猩红的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殿内重归寂静。

逾溯野挥退殿中所有弟子,独自立于阶前,望向远处层叠起伏的山峦,晨雾缭绕,山色朦胧。

苏珏缓步走近,在他身侧停下脚步,亦望向同一个方向,风拂起他月白衣摆。

“许久不见,”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逾宗主,别来无恙。”

逾溯野没有回头,白发被风拂过,掠过肩头。

风吹过廊下铜铃,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山间。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无尽的沧桑与笃定。

“该来的,终究会来。”

山道尽头

记菱依勒马驻足,回身望向名门山的方向。

整座名门山笼罩在薄薄晨雾之中,朱墙碧瓦若隐若现,恍若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伺机而动。

她眯起双眼,眼底寒光闪烁,对身侧心腹低声吩咐:

“去查,方才那人上山之时,可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一丝一毫都不可放过。”

“还有,”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芒,语气凝重,“七年前那场逾家大火,事后清点尸体,少了一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给我查清楚。”

“我倒要看看,这位月国六皇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如一面染血的旗。

远处名门山的钟声又起,一声,一声,沉稳而厚重,撞碎了满山缭绕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