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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落闻花名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

川丹的春去秋来,早已把当年怯生生缩在廊柱后的少年,养得身姿挺拔、沉静温雅。逾家宅院依旧雅致,檐角的桂树年年抽芽开花,香气漫过重重院落,仿佛十年时光,从未带走半分暖意。

逾宅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在书案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哥——我好无聊啊!”

逾白砚整个人瘫在光滑的梨木书案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木纹,长长的睫毛垂落,声音拖得软绵绵的,满是少年人的散漫:“听说川丹镇今晚有灯花会,据说还有舞龙戏狮,我们溜出去瞧瞧吧?就一会儿,不会被发现的。”

逾溯野端坐案前,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清俊,指尖握着狼毫笔,笔尖在账本上流畅地移动,墨色均匀,字迹工整。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可。近来山外流窜作乱,外头不太平,况且爹娘也快回来了。”

“他们俩都三个月没影儿了!”逾白砚猛地抬起头,鼓着腮帮子,不满地嘟囔,“一个成天闯江湖行踪不定,一个驻守边关连家书都少,逾家这大门,都快不认得自家主人了!”

逾溯野笔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少年趴在光晕之中,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细密的睫毛也染得透亮,明明对账目一窍不通,却偏要黏在他身旁捣乱,一会儿拨弄他的笔架,一会儿把玩镇纸,像只闲不住的小雀。逾溯野无奈地轻轻摇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终究是拗不过逾白砚软磨硬泡,又是拉衣袖又是晃胳膊,一声声“哥”喊得人心头发软。傍晚时分,两人还是换上寻常衣衫,悄悄出现在了川丹镇的长街上。

灯花会正值最热闹的时辰,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莲花灯、兔儿灯、走马灯……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缓缓流淌的河,映得整条街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逾白砚像脱了缰的小马驹,一路跑在前头,一会儿被捏糖人的摊位吸引,盯着老师傅手里翻飞的糖稀目不转睛;一会儿又蹲在路边,兴致勃勃地翻看地摊上摆卖的泥偶小娃娃。逾溯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手里不知不觉就多了半块被咬过一口的软甜桃花糕,还有一个被捏得咧嘴傻笑的白面糖人。

路过一间摆满饰物的小摊时,逾白砚忽然脚步一顿,停下了身形。

摊面上珠钗玉坠琳琅满目,晃人眼目,他却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里摆着的一对青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雕着简单却精巧的如意云纹,下方坠着同色的素色流苏,各自系着一枚小小的檀木牌,一块刻着端正的“平”字,一块刻着“安”字。

他二话不说掏出碎银买下,转身就将刻着“安”字的那枚塞进逾溯野掌心,眼睛亮晶晶的:“哥,这个给你!平安玉佩,一人一个,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平平安安。”

逾溯野微微一怔,掌心那枚玉佩还残留着少年掌心温热的体温。

他身为逾家大公子,库房里奇珍异宝、名贵玉饰数不胜数,比这贵重百倍的也比比皆是,本不该在意这样一块寻常玉佩。可……

可这是小白亲手挑的、亲手送给他的。

他缓缓蜷起手指,将那枚小小的玉佩牢牢握在掌心,指尖微微收紧。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嘴里却猝不及防被塞进一块甜软温热的糕点,桂花与蜜糖的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

逾白砚看着他骤然愣住的神情,笑得眉眼弯弯,见牙不见眼,满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这小傻子,好像只会对着我这样笑。)逾溯野心头轻轻一叹,暖意漫过胸腔。

就在这时,远处匆匆奔来一道苍老的人影,是府里的管家李伯。他一路踉跄,气喘吁吁,花白的胡须凌乱,面色惶急不堪,声音都在发颤:“大少爷、二少爷!不好了——老爷出事了!前线传回消息,老爷遇袭重伤,已经被送回府里了!”

逾白砚手里攥着的糖人“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地上,摔得粉碎,甜腻的糖渣散落一地,如同他瞬间沉下去的心。

两人一路疾奔,马蹄踏碎暮色,等赶回逾宅时,还未跨进大门,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混着草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逾白砚僵在朱漆门槛外,浑身微微发颤,双腿像灌了铅一般,竟不敢踏进去半步。逾溯野从身后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总要面对的。有我在。”

厅堂内人影杂乱,侍女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再端出来时,已被血水染得通红。逾夜怀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前赫然插着一支断裂的羽箭,深黑的血迹早已浸透层层裹缠的纱布,蔓延到床榻之上,触目惊心。

逾莲就守在床边,紧紧握着丈夫冰冷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她却死死咬着下唇,牙关紧咬,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弦。

看见两个孩子进来,她只是哑着嗓子,声音干涩沙哑:“你们出去,这里有我,我来处理。”

“我来。”

逾溯野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有力。

逾莲猛地抬眼看他,红肿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那点惊愕缓缓化作深深的疲惫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长成沉稳少年的孩子,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这三个字很轻,飘在空气里,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逾溯野心口,震得他鼻尖微微发酸。

众人默默退了出去,屋内只留下二人,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晃动。逾溯野不再耽搁,立刻净手擦干,指尖利落剪开逾夜怀胸口黏连血迹的衣料,动作稳而轻。

逾白砚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始终没哭没闹,也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眼眶通红。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飘走,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你说……你们会不会有一天,也都离开我?”

逾溯野处理伤口的动作未停,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冷硬,半晌,他极低极低地,近乎耳语般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会一直在。”

“什么?”逾白砚心神恍惚,没有听清。

逾溯野没有再重复,只是空出一只手,轻轻伸过去,遮住了他的眼睛,指腹带着薄凉的温度:“别看,会怕。”

下一瞬,一声压抑的闷响,断箭被猛地拔出。逾溯野动作没有半分迟疑,飞快地清创、敷上金疮药、层层包扎,手法熟练稳当,丝毫不似十六七岁的少年。待一切处置妥当,窗外早已黑透,星子挂在夜空,寂静无声。

逾白砚默默上前,替父亲掖好被角,指尖碰到床单上的血迹,浑身又是一颤。逾溯野脱下身上染血的外袍,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用干净的衣袖一点点擦掉他脸上不知何时无声落下的泪水。

“别哭了,爹已经稳住了,不会有事。快去睡吧,今夜我守着他。”

逾白砚想摇头,想说要一起守着,可连日的担忧与方才的惊吓骤然涌上,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直直往下跌去。逾溯野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将他打横稳稳抱起,迈步走出房门。

守在门外的逾莲立刻上前,逾溯野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可以进去了,爹已无大碍,好生休养即可。”

他将逾白砚抱回他的卧房,小心翼翼放在软床上,替他盖好锦被。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少年沉睡的侧脸,眉头还微微蹙着,带着未散的不安。逾溯野在床边静立许久,目光温柔得近乎缠绵,终究是忍不住,缓缓俯身,在他光洁的额间,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浅吻,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三日后,清晨。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逾白砚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白嫩的双脚就往外跑,满心都是父亲的安危。

厨房方向飘来熟悉的甜香,是桃花糕与桂花糕的香气。他眼睛一亮,直冲过去,扑到逾莲身后:“娘!”

逾莲正从蒸笼里端出一碟粉白软糯的桃花糕,闻声回头,就被儿子扑了个满怀。她无奈笑着,轻轻拍他的背:“慢些,刚睡醒就毛毛躁躁,也不怕摔着。”说着将碟子放在桌上,“饿了吧?先去堂屋坐着,糕马上就端来。”

逾白砚却赖着不动,仰起脸,声音小小的,带着忐忑:“娘,爹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逾莲伸手捏捏他的鼻子,眉眼间终于有了笑意,“你爹命硬得很,今早都能拄着杖下地走两步了,多亏你兄长医术稳妥,下手又稳又准,再过几日,保管又能生龙活虎地跟我拌嘴。”

逾白砚长长松了口气,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下,这才觉出腹中空空,眼巴巴盯着蒸笼,不停踮脚:“好了没呀……我都快饿死了。”

“急什么。”逾莲嗔怪一声,又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兄长一早就去书院课业了,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回来了。你这孩子,一睡就是整整三天,怎么叫都不醒,可把你哥急坏了,差点就把城里的大夫绑来家里守着。”

“三天?!”逾白砚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可不是嘛。”逾莲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逾莲朝外努了努嘴:“瞧,说曹操曹操到。”

逾白砚转身就往外跑,连鞋袜都没穿。刚跑出厨房门口,便一头撞进一个带着淡淡书卷清气与皂角香的怀抱。

逾溯野稳稳接住他,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脚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不穿鞋?地上寒凉,会着凉。”

话虽如此,手臂却下意识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生怕他站不稳。

管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书箱,逾溯野干脆弯腰,将逾白砚打横抱起,迈步往屋里走:“下次不许再这样胡闹。”

“知道啦。”逾白砚乖乖窝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哥,娘做了桃花糕,还有桂花味的,特意给你留着呢!”

“好,一起吃。”

逾溯野将他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边,自觉转身往外走:“把衣裳鞋袜穿好,别着凉。”

房门刚合上,里头就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杯摔落在地。逾溯野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推门而入,却见逾白砚正手忙脚乱地扯着中衣,慌乱间衣襟歪斜,露出小片白皙的肩背,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听见动静,少年猛地回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你、你干嘛进来!快出去!”

逾溯野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失态,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漫上浅浅笑意。

“还笑!”逾白砚抓起枕边的枕头就朝他丢过去,脸颊红得快要滴血。

“好好好,不笑了。”逾溯野顺手接住枕头,从善如流地退出去,合上门前,又温声补了一句,“穿整齐些,娘在膳厅等着呢。”

膳厅里,桃花糕的甜软与桂花糕的清雅香气交织弥漫,暖意融融。逾莲一边往逾白砚嘴里塞着糕点,一边轻声念叨:“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仔细噎着。”

逾溯野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轻轻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慢食,姿态斯文清雅。阳光透过窗纱洒在他身上,将他柔和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温润好看。

正一派温馨和睦时,外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逾夜怀拄着木杖缓步走进来,身体还有些虚弱,却二话不说从身后抱住逾莲,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疲惫:“莲儿,我饿了。”

逾莲耳根微微泛红,轻轻挣了一下:“孩子们都在呢,别胡闹。”

“不管。”逾夜怀蹭了蹭她的鬓发,逾莲抬眼瞥向桌边两个少年,眼底掠过笑意,却又故作正经地清清嗓子,“对了小白,过两日,你去一趟清山寺,替我求一道平安符回来。”

逾白砚一口糕噎在喉咙里,瞪着眼:“平安符?娘,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说吗?”

逾莲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轻淡:“让你去便去。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不去。”逾白砚别过脸,小声嘟囔,“跑那么远,去了也没什么好处。”

一直安静看书的逾溯野忽然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诱哄:“你真不去?那我可自己去了,留你独自在家。”

逾白砚立刻转过头,不解地问:“你去做什么?”

“替你求平安。”逾溯野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你若不陪我,我便一个人上山。听闻清山台阶陡峭湿滑,也不知会不会不小心摔着。”

“……你又唬我。”逾白砚小声嘟囔,手指却不自觉揪紧了衣袖。

“怎么会。”逾溯野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温声道,“陪我去吧。下山给你买一整屉桃花糕,管够,可好?”

逾白砚眼睛瞬间亮了亮,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那、那再加一包桂花糖!要最甜的那种!”

“好,都依你。”

清山脚下。

马车缓缓停稳,车夫躬身行礼:“二位公子,此处便是清山脚下,顺着石阶往上一直走,走到头便是清山寺了。”

逾溯野点头道了谢,轻轻推了推身侧靠在他肩头睡得正熟的人:“小白,醒醒,到了。”

逾白砚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嘟囔,双腿麻得没有知觉:“腿麻了……走不动,兄长背我。”

他伸出双臂,理直气壮的样子,像是笃定对方一定会纵容自己,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逾溯野果然无奈一笑,缓缓转过身蹲下身子:“上来吧。”

逾白砚立刻趴上他的后背,满足地蹭了蹭他温热的颈窝,声音软糯:“哥最好了。”

“不对你好,对谁好。”逾溯野稳稳背起他,迈步踏上层层石阶,步伐稳而轻。

“对……你以后的夫人呀。”逾白砚小声嘀咕,后半句含糊在唇齿间,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低落。

“说什么?”逾溯野侧首,没听清。

“没什么。”逾白砚将脸深深埋进他肩头,闷闷道,“快些走,天要黑了。”

山道幽静,林木葱郁,偶有清脆鸟鸣掠过林间。远处山寺传来浑厚悠长的钟鸣,“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惊起林间一片飞鸟,振翅而去。

行至山门前,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寺前人潮往来,香炉中烟雾袅袅升腾,笼罩着朱墙碧瓦,显得庄严而静谧。一位灰衣僧人缓步而来,双手合十行礼:“二位施主,是来进香,还是求愿?”

逾白砚从逾溯野背上滑下,站稳身形理了理皱掉的衣裳:“我们来求……平安符。”

他说出“平安”二字时,心头莫名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他用力摇摇头,甩开那股诡异的异样,拉着逾溯野的手就往寺里走:“哥,快些,求完我们就下山。”

跨过寺院门槛的刹那,逾溯野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四周……太静了。

方才还喧闹不绝的香客游人,竟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留下。炉中香烟依旧袅袅升腾,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凝固感,风也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晃动。

逾白砚也察觉出不对,猛地回头看去——

身后空空荡荡,山门大开,却空无一人,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显得格外荒凉诡异。

忽然,侧方树丛中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鬼魅!

逾白砚脊背瞬间发寒,下意识往逾溯野身边靠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逾溯野立刻伸手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冷厉如冰,缓缓扫过四周暗处。

“哥,怎么回事……”逾白砚声音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害怕。

“别怕。”逾溯野握紧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给了他一丝安稳,“跟紧我,别离开我身边。”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自廊柱后飘飞而出,五指成爪,指甲泛着青黑,直取逾白砚咽喉!

逾溯野旋身将人死死护在怀里,抬臂强硬格挡,却觉那力道诡谲阴柔,不似凡人所有,震得他小臂发麻,只得借力后撤,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在清山寺行凶!”

灰影缓缓落地,竟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僧。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无瞳的眼白,嘴角诡异咧开,露出森白的牙:“六皇子,许久不见,可还记得老衲?”

逾白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茫然看向身前的逾溯野,满眼不解。

六皇子?什么六皇子?哥不是逾溯野吗?不是逾家的大公子吗?

逾溯野面无表情,周身气息却骤然冷沉下来,如同覆上寒冰:“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名逾溯野,并非你口中之人。”

“不承认?”老僧低低怪笑,声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铁器,刺耳难听,“无妨。那老衲便……送你一份重逢礼。”

他枯瘦的手腕一扬,暗处骤然寒光骤现——数支淬了寒芒的弩箭破空而来,尖啸着直指逾白砚周身要害!

逾白砚下意识想躲,老僧却如影随形贴至近前,阴森冷笑道:“别动。再动一步,下一箭便不是擦过,而是直接穿心,让你当场毙命。”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已撕裂空气,带着凌厉风声,狠狠钉入逾白砚的大腿!

锋利的箭头穿透皮肉,鲜血瞬间如花般炸开,染红了衣料。逾白砚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却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叫出一声痛呼,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老僧怪笑不止:“倒是硬气,和当年那人有几分相像。”

第二箭紧随而至,破空而来,精准直取逾白砚心口要害!

“小白——!”

逾溯野目眦欲裂,瞳孔骤缩,疯了一般扑身去挡,却终究还是慢了一瞬。箭矢深深没入皮肉,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撕裂声,血花瞬间在少年胸前绽开,染红了浅色的衣襟。

逾白砚低头,看着胸前迅速洇开的大片血迹,他很害怕。那张向来明媚灿烂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有唇角勾起一抹虚弱的温柔。他一张口,鲜血便顺着唇角源源不断涌出,声音却轻得像羽毛:

“哥,别怕……我没事,就是有点疼……一点点而已……”

他缓缓抬起手,染满鲜血的手指轻轻抚上逾溯野惨白冰凉的脸,一点点笨拙地抹去他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指尖颤抖而温柔。

“原来……爹中箭的时候,这么痛啊……痛得喘不过气……”

他笑着,眼底却蓄满泪水,忽然猛地攥住胸前的箭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拔出!

滚烫的鲜血瞬间泉涌而出,喷溅在逾溯野的衣衫与脸上,温热而黏腻。

“不要——!”逾溯野疯了一般伸手去捂他喷涌鲜血的伤口,掌心下意识涌动起淡淡的白光,那是他保命的朔灵丹力,却被逾白砚轻轻按住,无力阻拦。

“哥……”少年虚弱地摇头,眼神渐渐涣散,视线开始模糊,“别用那朔灵丹……我不希望救你的灵丹,用来救我……我不许你用……”

逾溯野自幼跟随逾夜怀从战场归来后,身子便一直孱弱,旁人私下都唤他“病秧子”,唯有依靠珍稀的朔灵丹吊命,维持生机。

“你会死的!这样你会死的!”逾溯野嘶声低吼,眼泪疯狂砸在逾白砚脸上,声音破碎不堪。

“那就……死吧。”逾白砚弯起眼睛,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对着他露出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声音越来越轻,几乎细不可闻,“哥,要活下去……要平平安安……”

话未说完,第三支弩箭已从暗处悄无声息袭来,精准无比地狠狠没入逾溯野后心!

他浑身猛地一僵,剧痛席卷全身,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逐渐冰冷僵硬的人,双臂紧得不肯松开半分,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彻底消失。

夜色沉沉,山林漆黑。

逾溯野不知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他背着早已没了气息的逾白砚,一步一步,徒步从清山寺走回了厉事城。伤口的血一路滴落,染红了漫长的山道,他却始终没有放下背上的人,没有放弃小白。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僵立在逾宅门外。

可抬眼望去,宅内已是火光冲天,烈焰熊熊燃烧,染红了半边夜空,噼啪的燃烧声刺耳至极。

他将逾白砚轻轻靠在墙角,仔细拢好他染血的衣襟,才疯了一般冲进火海之中。

“不……不——!”

他嘶吼着冲进去,烈焰如同狰狞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房梁不断坍塌坠落,焦糊味与血腥味刺鼻呛喉。而在那片炼狱般的火海中央,逾莲浑身浴血,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断剑,正以一己之力与数名黑衣人对峙。

那是传说中的神兵寒莲剑,江湖中人趋之若鹜的至宝,此刻竟已断作两截,剑身染满鲜血。

“你们……究竟是谁……”逾莲以断剑撑地,勉强站稳,咳出一口鲜血,气息奄奄,“为何要灭我逾家满门……我们与你们无冤无仇……”

黑衣人冷笑一声,语气残忍冷漠:“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刀光一闪,凌厉刀锋直取逾溯野面门!

逾莲竟在那一刹那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不顾自身安危,猛地闪身挡在他面前。冰冷的长剑瞬间贯穿她的胸膛,血花在冲天火光中凄美绝伦地绽开。

“走……”她回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了他一把,唇边却绽开一抹往日般温柔的笑,泪水混着鲜血滑落,“照顾好小白……和你自己……对不起……是莲莲没护住你……”

轰然一声巨响,燃烧的大门在她身前重重紧闭,将火海与绝望彻底隔在门后。

门内,兵刃交击声、血肉撕裂声、烈火焚烧声、垂死的闷哼声,混杂成炼狱般的哀歌,声声刺耳。

逾溯野跌跌撞撞后退,眼前阵阵发黑,胸口与后背的伤口剧痛难忍,他却顾不上分毫,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跑。

他要回去找小白,小白一定还在那里,一定还在等他……

可当他踉跄奔回那片染血的山道时,地上除了一地凌乱的脚印与折断的箭矢,空空如也。

只有那枚刻着“平”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