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江畔（亮and瑜）

朝堂剑落案断，江东和战之争，终是尘埃落定。

残秋将尽，时序迫近深冬。柴桑的风早已褪去初秋的温软，携着长江水汽的寒凉，掠过朱红宫墙的飞檐翘角，卷落檐边积着的薄薄霜露。殿外天光清浅，云色薄淡，一望无垠的江天透着通透的苍青，寒意无声无息漫浸透人间，草木渐疏，繁花落尽，唯有城郊山野的老梅枝干，早已褪去青嫩，暗蓄花苞，沉敛着一冬待放的殷红。

那是独属于深冬的暗红梅色，沉而不艳，冷而含温，年年覆雪绽放，岁岁静待归人。

只是往来风尘客，多是看尽花开落雪，却记不得前尘旧遇。

大殿散朝，百官次第躬身退去，步履之间仍带着方才殿中惊定的余悸。张昭垂着眉眼，满心郁结却再不敢多言半句，经方才一事，他已然看清，如今主公战意笃定、周郎鼎力主战、外来的孔明先生智计通天，江东主战大局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满堂人潮渐散，喧嚣落尽。

周瑜收了殿上护人的几分锐利，褪去当庭论策的凛然气度，那藏在少年都督皮囊下的跳脱鲜活，又悄悄漫回眉眼之间。他转身追上缓步独行的青衫身影，锦袍曳地，步履轻捷，带着几分随性自在的笑意。

“孔明先生留步。”

清淡的声音穿透微凉江风，温柔明朗。

诸葛亮闻声驻足，缓缓回过身来。青衫沐着薄暮天光，眉目温润如玉，历经一日舌辩群儒、巧激吴主、定稳江东战局，他依旧神色平和恬淡，不见半分疲惫，亦无半分恃功自得的矜傲。眼底清光浅浅，温雅得如同山间浸过霜雪的静水，澄澈通透，不染尘埃。

“都督。”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声温软如风。

周瑜快步走近，羽扇轻摇，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方才殿上，子布刻意刁难，句句刁钻，换作旁人早已窘迫无措，偏生先生从容自若，张口便将十日死局化作三日轻谈。先生这份心性城府，瑜实在佩服。”

他语气真挚，半是打趣半是真心，眼底盛着满满的欣赏，坦荡磊落，无半分世人猜忌的狭隘。

诸葛亮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轻轻摇头：“不过顺势而为，不值都督夸赞。子布公心系江东军备，忧心战局紧迫，出发点亦是为国为民，并无过错。”

他永远这般温润谦和，遇事包容，待人宽和，即便遭人刻意刁难，也从不苛责旁人，始终留尽体面与余地。

周瑜看着他这副温润如玉、包容万物的模样，心头微动，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欢喜。

二人并肩沿宫道缓步前行，晚风穿林，簌簌作响。道旁林木叶落疏疏，枝头清寒渐重，远处江水滔滔，暮浪拍岸，涛声绵长悠远。秋尽冬来，万物敛藏，天地间尽是清冷静谧的冬日前兆。

“时序转寒，江东冬日来得极快。”周瑜望着远处沉沉江雾，随口闲谈，语气松弛随性，“再过月余，柴桑城郊古梅林便会尽数绽放，满枝暗红，覆雪盛放，最是好看。你还记得那约定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眼底带着几分对冬景的期许，像是随口闲谈风物，又像是无意识的期许约定。

诸葛亮循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清宁无波，轻轻颔首，笑了笑：“亮自然记得。想来，那处定然是景致绝佳。”

话音落时，他心口微微一轻，贴身衣襟之下，一枚藏了许多年的梅花暖玉静静贴着肌肤，微温微凉，毫无异动。

他不知这枚玉佩从何而来，不知是何人所赠，不知藏着何种过往。自记事起，这枚暗红梅纹玉佩便伴他左右，温润贴身，岁岁年年，从未离身。他问过师长，问过乡邻，无人知晓渊源，久而久之，他便也习惯了这份无解的随身旧物，只当是捡来的寻常配饰。

他全然忘了，许多年前大雪封山、梅开遍野的冬日，荒郊野巷，恶少围堵，是一位锦衣少年挺身相救，眉眼明媚，磊落飒然，慌乱之间遗落了这枚贴身梅玉，从此阴差阳错，落于他手。

而身旁步履从容、笑语明朗的周瑜，亦半点无从记起。

他早已忘了年少雪夜的那场相逢，忘了自己曾救下一个眉目清软的寒门稚子，忘了自己遗失过一枚刻着暗红梅纹的贴身玉佩。前尘风雪尽数尘封，年少温柔的萍水相逢，被岁月洪流彻底掩埋，不留半分痕迹。

如今二人并肩乱世，相知相惜，互为知己雏形，却唯独缺了那一段最开端的旧缘。

有缘重逢，无缘忆旧，大抵便是这般乱世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