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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蒋干中计(瑜and亮)

亮瑜:梅花情

一路晚风徐徐,江雾漫涌,两人一路闲谈时局,轻论军心,话语松弛淡然,无朝堂拘谨,无阵营隔阂。一个鲜活跳脱、通透聪明,一个温婉沉静、敛尽锋芒,步履相合,气韵相契,在渐沉的暮色里,衬得漫天清寒都温柔了几分。

行至岔路,各自归府。

周瑜驻足回身,对着青衫人影遥遥一笑,眉眼明亮:“先生早歇,来日军务繁杂,你我还有无数时日,共议破曹大计。待梅雪盛开,瑜必履约,与先生踏雪赏梅、煮酒闲谈。”

诸葛亮温雅颔首,浅笑应声:“亮静待冬雪,静待梅开,静待都督之约。”

二人拱手作别,各自转身离去。

晚风渐凉,暮色彻底覆满柴桑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江水滔滔不息,藏着乱世将至的汹涌暗流。

夜色渐深,都督府灯火通明。

周瑜褪去朝服锦袍,换了一身宽松常服,独坐案前,指尖轻点桌案,眼底方才的轻松笑意尽数敛去,换上几分深沉缜密的思虑。

朝堂大局已定,江东战意空前,可曹军隐患未除,心腹大患依旧盘踞江面。

曹操坐拥荆襄水师,任用蔡瑁、张允二人为水军都督。此二人久居江汉,深谙水战阵法,精通江面操练、战船排布,将原本不习水战的北军操练得愈发规整,若任由二人练兵精进,不出数月,北军水师便可成型,长江天险优势将荡然无存。

此二人,便是江东破曹最大的拦路石。

周瑜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杀伐锋芒,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日诙谐通透的模样。

他正暗自筹谋除患之计,门外侍卫匆匆入内禀报:“都督,江北曹营有故人来访,自称九江蒋干,字子翼,乃是都督旧日同窗,渡江而来,欲求见都督。”

周瑜闻言,眸底瞬间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玩味的弧度。

来得正好。

他太懂曹操心性,也太懂这位旧日同窗的秉性。

新败荆襄、坐拥雄兵,曹操急于速破江东,听闻江东君臣定策抗曹,必然心有忌惮。蒋干素来自负辩才、好大喜功,此番深夜渡江,名为同窗叙旧,实则必是奉曹操之命,前来游说自己降曹,或是暗中刺探江东军机虚实。

天赐良机,正好借此人之手,除去蔡瑁、张允这两大心腹隐患。

周瑜眼底算计悄然成型,面上却不露分毫,故作欣喜之色,朗声笑道:“子翼远道渡江而来,故人来访,何其有幸!速速有请!”

话音落,他起身整衣,眉宇间盛满重逢故人的热忱笑意,全然是一副毫无防备、坦荡欣喜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心中筹谋的诡策。

不多时,一身文士长衫的蒋干大步入府。

数年未见,蒋干依旧是那副自负清高、眉眼倨傲的模样,自恃与周瑜年少同窗旧情,自认凭三寸口舌,便可说动江东都督归降曹公,立盖世奇功。

两人相见,故作寒暄,笑语融融。

周瑜素来演技通透、性情跳脱随性,此刻更是将旧日相逢的热忱坦荡演得淋漓尽致,执起蒋干之手,笑意爽朗,句句皆是旧日情谊,半点不提时局军机。

“子翼一别数载,杳无音信,今日渡江远道而来,真是稀客!”周瑜笑意明媚,热情备至,“你我昔日同窗,情谊深厚,今日相逢,不谈国事、不议军机,只叙旧情、只饮醇酒!”

蒋干见他热忱坦荡、毫无设防,心中暗自窃喜,只道周瑜依旧重情重义,此番游说之事,定然十拿九稳。

当晚,周瑜传令摆下盛大酒宴,遍召府中文武幕僚陪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语满堂。席间周瑜面色微敛,周身漫开江东都督独有的威压,沉声明令:“今夜只叙同窗旧情,有妄议南北军机、谈及战事者,立斩不赦!”

话音落下,帐内瞬时一静,喧嚣顿收,满堂文武无人敢随意言语。一句话划定界限,堵死所有朝堂军务话题。

蒋干满心准备的说辞无从开口,几番欲言又止,皆被周瑜笑语岔开,只能被动饮酒闲谈。

酒宴过半,月色西斜,夜深酒浓。

周瑜故作大醉,面色酡红,步履踉跄,拉着蒋干衣袖,笑语含糊,全然一副醉态淋漓的模样:“子翼……你我昔日知己,情谊最真……如今乱世浮沉,各事其主,殊为可惜……”

他醉语喃喃,看似胡言乱语,实则句句铺垫,拿捏分寸恰到好处。

夜深席散,周瑜佯装醉得不省人事,顺势挽着蒋干,邀他同宿都督府寝帐,直言故人相逢,今夜抵足而眠、共忆旧事。

蒋干心中暗喜,正中下怀,欣然应允。

帐内烛火摇曳,夜深人静,四下寂静无声。

周瑜卧于榻上,闭目假寐,呼吸匀净绵长,看似沉沉昏睡,实则心神清明,分毫未醉。身侧蒋干辗转反侧,不多时,鼾声如雷。他静静听着身侧动静,将蒋干起身、踱步、四顾张望的细微声响尽数收入耳中。

果不其然。

夜深帐静,确认周瑜酣睡无觉,蒋干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轻步踱步,四处翻阅案上文卷,妄图窃取江东军机密信、探查布防虚实。

不多时,他便在周瑜枕下翻出一封封蜡密信。

信上字迹潦草,伪装成蔡瑁、张允私通江东的密函,字字句句,皆是假意投诚、暗通周瑜、共谋破曹、愿取曹操首级以献江东的伪证之词。

蒋干阅罢,心头大惊,又狂喜不已。

他全然不疑有诈,只当自己立了天大奇功,暗自庆幸此番渡江不虚,得了如此绝密军机,连夜便可返回江北禀报曹公,诛杀二贼。

他唯恐周瑜酒醒察觉破绽,匆匆将密信藏入衣袖,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夜色深沉、江雾浓重,悄悄溜出都督府,寻船连夜渡江折返曹营。

帐榻之上。

听着脚步声远去、帐门轻合,江上船桨划水之声渐远,方才酣睡沉醉的周瑜,缓缓睁开眼眸。

眼底醉态尽数褪去,只剩通透狡黠的笑意与深沉笃定的锋芒。

他抬手轻撑额角,唇角笑意轻快又腹黑,与生俱来的跳脱心性展露无遗。

“蠢货。”

他低声轻笑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轻松自在。

区区蒋干,空有虚名、无有实智,些许小计,便轻易入局。

蔡瑁、张允祸水,今夜过后,便可自除。

江东心腹大患,不费一兵一卒、不耗寸铁寸箭,便可借曹操之手,彻底根除。

月色疏淡,江风穿帐,烛火轻轻摇曳。

周瑜坐起身,指尖轻轻敲击榻沿,心中大局已然彻底明晰。

除去此二人,北军水师再无统兵良将,再无人精通水战排布,曹军百万水师,从此形同虚设,赤壁火攻大计,最大阻碍尽数扫清。

心绪舒展之间,帐外传来侍卫轻声禀报:“都督,诸葛先生深夜来访,立于府外,欲探望都督。”

周瑜闻言,眸底笑意愈发温柔明朗,即刻起身:“快请。”

不多时,青衫身影踏月而来,缓步走入帐中。

夜色衬得诸葛亮眉眼愈发清润温婉,月华落满衣襟,气质如玉似雪,恬淡绝尘。他深夜无事,感念白日朝堂护持之恩,亦心系江东军务大局,故而深夜前来探望,欲与周瑜闲谈几句,共探时局。

入帐见礼过后,诸葛亮抬眸看向周瑜,眼底带着浅浅温笑,语声轻柔温润: “都督今夜好手段。”

简简单单一句,无半分张扬锐利,平淡温和,却一语道破所有机谋。

周瑜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失笑,眼底满是知己相逢的通透与赞叹。

他方才设下的反间妙计、醉戏蒋干、伪书布局,瞒得过满朝文武、瞒得过蒋干愚钝、瞒得过天下众人,唯独瞒不过眼前这人。

这人心思通透、眼底藏山河、胸中有乾坤,只需静观细察,便早已将他所有算计、所有布局,一眼看破、尽数了然。

周瑜摇着羽扇,笑意轻快诙谐,带着几分坦诚:“原来什么都瞒不过先生慧眼。”

他不再遮掩,坦然笑道,“瑜不过略施小计,借愚人之手,除江东大患罢了。蔡瑁张允久习水战,一日不除,江北水师一日难破,此二人不死,赤壁之战便无胜算。今日借子翼愚钝,一计除双患,也算为江东、为你我联军,扫清前路阻碍。”

诸葛亮垂眸浅笑,轻轻颔首,温声道:“都督布局缜密、步步精妙,人心算计,时局拿捏,皆臻极致。此番计谋,干净利落,滴水不漏,亮由衷叹服。”

他语气真诚,无半分客套虚言,眼底是全然的欣赏与认可。

二人相对立于月下帐中,烛火温柔,月色清浅。

历经数日相处,从初见试探、朝堂并肩、共定战局,到今夜各自看透彼此智谋心性,两人之间的隔阂与疏离早已悄然消散。

算不上生死知己、交心至深,却早已远超寻常同僚、寻常盟友。

是乱世浮沉里,难得心性相契、智谋相当、眼光相合、彼此欣赏的半个知己,半生同怀。

他们皆聪慧通透、心怀山河,皆愿为国破敌、为民安世,皆在乱世烽烟里,遇见了唯一能读懂自己筹谋、匹配自己格局、契合自己心性的同道之人。

可惜前尘风雪尘封,前尘尽数遗忘。

眼前人是故人。有缘再次相逢,却忘记了故人。

周瑜望着眼前青衫温润、眉目清宁的诸葛亮,心底依旧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熟稔恍惚。明明次次相见皆是初逢,却次次心生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一个清软眉眼的人,立于梅雪之间,与他遥遥相对。

他想不起,于是只能选择忘却。

诸葛亮望着眼前聪敏开朗,性情跳脱的江东都督,嘴角不免荡起一丝笑意,这可是他第一次温婉得,发自内心得笑意,但他并不知上一次,在那个雪地,那个清晨,他也这么想过,那个让他不免有些微微失态的人也是周瑜。

同样,他也全然不知的是,眼前令他满心欣赏,棋逢对手的周瑜,便是他寻觅许久,彻底遗忘的故人,是那枚贴身梅玉真正的主人。

前尘梅雪初遇,匆然离去。

如今江东相逢,往事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