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椒房殿安静下来,宫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寝殿内两盏长信宫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陈心柔躺在阿娇为她铺好的软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腕间灵泉忽然无端发烫起来。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碧色的空间。
灵泉不过丈许方圆,中央一汪清泉汩汩涌着,水面上浮着淡淡白雾。泉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株矮矮的桃树,枝头竟缀着几颗青涩的小桃子——她记得明明胎穿来时这空间里空无一物,只一汪水。
“难道我在长乐宫那夜……”她喃喃自语,“用灵泉水给外祖母续命时,反倒滋养了这空间?”
泉水似乎应和她般泛起细微波澜。陈心柔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的温热让她微微一怔——这水比白日烫了些,雾气也更浓了。
她正疑惑间,忽听帐外阿娇翻身的声音,随之是一声压抑的抽气。
“姐姐?”
陈心柔睁开眼,就见阿娇蜷在锦被里,一手死死按着小腹,面色发白。她立刻起身坐到姐姐床边,指尖搭上阿娇手腕——灵泉的感应让她瞬间明白:经期腹痛,寒气淤滞,是阿娇这些年喝太多寒凉调养药留下的病根。
“姐姐等着。”陈心柔从自己榻边取来茶盏,借着袖子遮掩,从灵泉中引出一小捧温水。那水在盏中微微泛着碧色幽光,又在烛火下迅速隐去痕迹。
“喝点热水。”她扶着阿娇坐起来,将茶盏送到姐姐唇边。
阿娇正疼得冒冷汗,不疑有他,就着妹妹的手几口饮尽。那水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流从小腹缓缓散开,像有人在冰封的河面下点燃了一炉炭火。疼痛竟当真慢慢褪去,她惊讶地摸了摸肚子:“这水……”
“加了点母亲给的红糖姜末。”陈心柔面不改色,“姐姐睡吧,我在旁边守着。”
阿娇确实困倦了,那暖流催得她眼皮发沉。她迷迷糊糊抓住妹妹的手,嘟囔了一句“阿柔真厉害”,便沉沉睡去。
陈心柔看着姐姐呼吸平稳的睡颜,将空茶盏放回案上。灵泉的空间在她识海中微微晃动,那株桃树好像又窜高了一寸。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未央宫书房内的刘彻同样没睡。
案上摊着内侍才送来的密报:陈家二姑娘陈心柔,自幼养于窦家别苑及陈家郊外庄子上,身边仅一名老嬷嬷、两个丫鬟伺候。从不赴宴,从不访亲,连陈家本族的人都没几个见过她。祖母馆陶公主对外只说女儿体弱,不便见客。
“体弱?”刘彻想起今日椒房殿初见时,那张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唇角微挑,“姑母家倒是藏了个宝贝。”
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心柔”二字,又忽然觉得不妥,用刀将字刮去。想了想,他扬声对外吩咐:“明日去椒房殿传话,就说朕听闻陈二姑娘身子弱,赐一盅血燕过去。再问问……皇后和她妹妹,要不要去上林苑走走。”
外头内侍应了。刘彻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无端想到:那个小表妹在长乐宫晨光里转身的样子,像极了太史公书里写的“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他耳根又有些发热了。
次日清晨,陈心柔是被一阵熟悉的暖意唤醒的。她睁开眼,发现阿娇正趴在榻边,眼巴巴盯着她看。
“阿柔!”阿娇精神极好,面色红润,“你那红糖姜水太管用了!我今晨起来浑身松快,连平日晨起的腰酸都没了。”
陈心柔笑着坐起身:“那姐姐以后月事前后我都给你备着。”
正说着,外头宫人通报:“皇后娘娘,陛下身边的高公公来了。”
主仆三人忙收拾了出殿相见。高公公捧着一盅血燕,满脸堆笑地行礼:“陛下赐陈二姑娘血燕一盏,另让奴婢问皇后娘娘和姑娘安——陛下说今日若天气好,请二位去上林苑赏秋菊,已命人备好了车马。”
阿娇诧异地看了妹妹一眼。刘彻平日对她虽不算冷淡,却也从没有这般殷勤地安排游玩——别说同游上林苑了,就是日常用膳,十回里也有八回是他独自在宣室殿用的。
陈心柔垂眼接过血燕,指尖不经意触到盏壁——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恰到好处。
“劳烦公公回禀陛下,”阿娇按捺住心头雀跃,“臣妾与妹妹收拾妥当便去。”
送走高公公,阿娇转身就攥住妹妹的手:“心柔!你听见了没有?陛下邀我们去上林苑!他从前可从没……”
“姐姐,”陈心柔轻轻反握住她的手,“你不想去吗?”
“想!”阿娇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别扭地别开脸,“本宫……本宫只是觉得奇怪。你们昨日才见第一面,他就这般……”
陈心柔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盅血燕,灵泉在腕间微微跳动——从昨夜开始,泉水的温度似乎就比往常高了些,连那株桃树都又抽出几片嫩叶。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上林苑的秋菊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菊海一眼望不到头。刘彻负手站在花径尽头,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远远看见阿娇携着一个月白身影走来,他眼底便浮起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等走近了,他看清陈心柔今日梳了简单的垂鬟分髾髻,鬓边别着一朵珍珠簪花,端的是明眸皓齿,熠熠生辉——比昨日在椒房殿素面朝天的样子,又多了一层娇艳。
“表妹可还住得惯椒房殿?”他开口问,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
陈心柔屈膝行礼:“谢陛下关怀,椒房殿极好,姐姐待臣女……”
她话未说完,忽然脸色微变——腕间灵泉猛地发烫,比昨夜更甚!她下意识按住手腕,指尖传来泉水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空间里急于破土而出。
“怎么了?”刘彻眼尖,上前一步,“手不舒服?”
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袖口。陈心柔猛退半步,腕间那道暖流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极淡的碧色微光在她指缝间一闪而逝,恰好被迎面吹来的一阵秋风卷散了。
刘彻目光微凝。
“无事。”陈心柔稳住呼吸,垂眸道,“臣女只是……被这菊香熏得有些头晕。”
阿娇立刻紧张地扶住她:“我就说你身子还没大好,不该出来的——”
“既如此,”刘彻忽然开口,语调寻常,目光却在她方才按住的右手腕上停了一瞬,“前面有座暖亭,去歇歇吧。朕命人备些热茶。”
他说着当先转身带路,阿娇挽着妹妹跟在后面。陈心柔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她知道方才那一瞬,刘彻一定看见了什么。
暖亭里茶香袅袅。刘彻亲手给阿娇斟了一杯,又将另一杯往陈心柔面前推了推。少女伸手去接时,他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她手腕——那片肌肤温热细腻,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刘彻记得很清楚。
方才菊海之中,她腕间闪过的那道碧光,明明灭灭的,像极了长乐宫外、太史令私下提过的某种上古传说里的东西。
“表妹,”他端茶浅啜,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你手腕上戴的什么镯子,方才在日光下倒好看。”
陈心柔心头一跳。她腕间空空,什么首饰都没戴。
但她抬起眼时已经笑了,那笑容被秋日暖阳一照,竟比满园金菊还要灿烂几分:“陛下看错了,那是菊瓣的光影罢了。”
刘彻望着那笑容,忽然觉得是不是真的看错了也不重要。
横竖人就在长安城里,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