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铜镜映出一张与陈心柔有三分相似的脸,只是那双眼睛更烈些,眉梢挑着从小被宠大的骄纵。陈阿娇捻着玉梳,忽然“啪”地将梳子拍在妆台上。
“那卫姬算什么东西!”阿娇霍然起身,绛紫宫装扫落案上果盘,“不过生了个女儿,太后就巴巴地送玉如意去!本宫入宫三年……”
“姐姐。”
殿门被轻轻推开,晨光涌进来,将那抹月色身影镀成暖金色。陈阿娇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愣愣望着门口少女,眼眶倏地红了。
“心柔!”她提着裙摆扑过去,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你怎么来了?外祖母那边……”
陈心柔任由姐姐抱着,灵泉在腕间无声流转,带出一丝安神的暖意。她轻声说:“外祖母走了,今晨的事。”
阿娇身体一僵。她松开妹妹,仔细端详那张明艳端丽的脸,忽然发现妹妹眼底有浅浅的青灰——是一夜未眠的痕迹。
“你陪了外祖母最后一夜?”
“嗯。”陈心柔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佩,轻轻系在姐姐腰间,“外祖母留给你的,说是保平安用的。”
阿娇低头看着玉佩,忽然把脸埋进妹妹肩窝。陈心柔感觉到肩头濡湿一片,抬手慢慢拍着姐姐的后背。殿内宫人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姐妹二人相拥的剪影映在洒金屏风上。
“阿柔,”阿娇闷闷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入宫三年,连个孩子都……”
“姐姐。”陈心柔打断她,声音轻而坚定,“卫姬生的是女儿,你急什么?那孩子能不能养大都未必。”
阿娇抬头看她,泪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怎知……”
陈心柔但笑不语。她腕间的灵泉微微发烫,从胎穿那日起,这空间便时不时让她窥见些零碎片段——景帝驾崩前的叹息,王娡深夜密会田蚡的身影,还有……刘彻案头永远批不完的竹简。
有些事不能说破,但她可以为姐姐布好退路。
“对了,”阿娇擦了泪,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进来的?外祖母的丧讯还没传开,宫门……”
“母亲给我备了令牌。”陈心柔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铜符,正是馆陶公主私下为她求来的出入宫禁之权,“说是怕外祖母有事时我来不及进宫。”
阿娇“哼”了一声:“母亲倒是疼你,我当年入宫都没这待遇。”
姐妹俩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陈心柔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她下意识往屏风后避了避,阿娇却拉住她手腕:“怕什么?你是我妹妹,天子也是你表兄。”
“姐姐!”陈心柔压低声音,“外祖母说过,不能让陛下知晓我的……”
话音未落,殿门已开。
刘彻大步走进来,玄色龙袍上犹带长乐宫的晨露。他目光扫过殿内,在阿娇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却忽然定在屏风边缘——那里露出一角月白衣袖,袖口绣着缠枝莲纹。
是他今晨在长乐宫见过的那抹身影。
刘彻眸色微深,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声问:“皇后这是……哭过了?”
阿娇下意识挡在屏风前:“臣妾听闻外祖母……”她顿了顿,到底没说出“驾崩”二字,“心里难过。”
“太皇太后的事朕已知道了。”刘彻说着,竟绕开阿娇,径直朝屏风走去,“不过皇后这里,似乎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屏风后的陈心柔闭了闭眼。
她知道躲不过了。
当刘彻转过屏风时,看见的便是一个垂首敛目的少女。她跪坐在矮榻边,乌发间白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泽光,长睫低垂如蝶栖花梢。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却让整座椒房殿的金碧辉煌都失了颜色。
刘彻忽然想起幼时随父皇去东海郡,曾见渔民从深海中捞起一枚明月珠——未经雕琢的、浑然天成的光华,便是眼前这般模样。
“抬起头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几分。
陈心柔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彻忽然明白“沉鱼落雁”四个字原是写实。那双眼眸像是盛了一整个春天的湖水,偏偏湖底沉着与他外祖母如出一辙的、洞明世事的沉静。
十五岁的少女,怎会有这样的眼神?
“你是谁?”他问。
“回陛下,”陈心柔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冰泉叩石,“臣女陈心柔,皇后娘娘的胞妹。”
刘彻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阿娇有个妹妹,只是这些年从没听说过这位陈家二姑娘出入宫闱的事——馆陶公主将她藏得太好,好到满朝文武都忘了陈阿娇还有个倾国倾城的亲妹妹。
“陈心柔……”他缓缓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碾过一枚青橄榄,回甘悠长,“好名字。”
阿娇在旁边紧张地绞着帕子,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见刘彻忽然弯了弯唇角。年轻的帝王笑起来时,眉眼间那股天然的威压便散了几分,显出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朗意气。
“既是表妹,”他退后半步,“怎么这些年从未见过?”
陈心柔垂眸:“臣女身子弱,母亲命臣女在别苑静养。”
“哦?”刘彻的目光掠过她面色——莹润白皙,唇若点朱,哪里有一丝病色?但他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那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谢陛下挂心,已无大碍。”
殿内安静了一瞬。阿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福至心灵地开口:“陛下,心柔难得进宫,不如让她陪臣妾住几日……”
“准了。”刘彻答得极快,快得他自己都怔了怔。他轻咳一声,负手转身,“朕还有政务,晚些再来看皇后。”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眸——正对上陈心柔偷偷抬起的目光。少女被抓了个正着,耳尖倏地染上薄红,慌慌张张别过脸去。
刘彻嘴角的弧度便压不住了。
踏出椒房殿时,他低声对随侍内侍说:“去查查陈家二姑娘这些年住哪座别苑,身边伺候的都是些什么人。”
内侍躬身应是。
晨风穿过未央宫的重重飞檐,将椒房殿内少女低低的笑声送出来。刘彻脚步顿了顿,忽然觉得今日的长安城,比昨日要明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