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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选拔

今晚有欢喜

星期三下午,体育课的哨声比往常吹得更早。

"今天不自由活动了,"体育老师林锋站在操场中央,手里举着一块记分板,"下周五校运会,咱们班报名表现在还空着一大半。这节体育课,我把所有项目过一遍,大家配合一下,能报的都报上。"

操场上一片哀嚎。

"老师,我跑不动八百!"

"我铅球扔不远!"

"跳高我会摔死——"

林锋充耳不闻,大手一挥:"男生先测一千五和一百米,女生测铅球和跳远。不报名的也行,今天全班绕操场跑十圈。"

哀嚎变成了惨叫。

江晚吟站在队伍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锋在黑板上画报名表。她旁边的时清脸都白了,小声嘀咕:"铅球……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科苗子,为什么要扔铅球?"

"你可以报跳远。"江晚吟说。

"跳远也一样要命啊!"时清欲哭无泪,忽然转头看她,"你呢,你报什么?"

江晚吟沉默了两秒:"我都可以。"

时清震惊地看着她:"你认真的?"

"跑个步而已。"

"你真是……"时清深吸一口气,"太打击人了。"

男生队伍那边已经闹起来了。林锋一声令下,十几个男生呼啦啦站到了起跑线上,许尽欢站在最外道,正在低头系鞋带。周迹在旁边蹦蹦跳跳地热身,方时越和徐咨航交头接耳,严从桉蹲在起跑线后面一脸视死如归。

"各就各位——"

许尽欢直起身。他没有做那些花里胡哨的热身动作,只是简单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视线平视前方,神情比平时收敛了不少。

"跑!"

枪声一响,十几个男生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许尽欢起跑不算最快,前两百米一直处在第三四名的位置。周迹冲在前面,方时越紧随其后,严从桉跑了两百米就开始喘。

操场边的女生们开始喊加油。时清拉着江晚吟的袖子,喊得比谁都起劲:"周迹加油!许尽欢冲啊——"

江晚吟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掠过跑道上那些人影。

跑到六百米的时候,许尽欢开始提速。他的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节奏感极好,呼吸均匀得不像是在跑步。他一个一个超过去,周迹被他超过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想提速追,但明显后劲不足。

最后两百米,许尽欢已经甩开第二名快三十米。阳光底下,他的校服后背洇湿了一大片,胳膊摆动的幅度依然稳定。冲线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减速,过线之后又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一分五十八。"林锋看了眼秒表,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不错,许尽欢一千五报了。"

许尽欢直起身,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水,灌了两口。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大半个操场,落在那群女生身上。江晚吟依然站在时清旁边,帽子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收回目光,把水递给周迹:"不错啊,你跑了第二。"

周迹瘫在地上喘得像头牛:"我……我用尽了……毕生功力……"

"行了,起来走两步,别坐下。"许尽欢拽了他一把。

男生测完项目之后轮到女生。铅球区在操场东南角,时清死活拉着江晚吟过去陪她。

"你站旁边给我加油就行,"时清搓着手心,紧张得像要上刑场,"我就扔一次,不管多远我都认了。"

"手不要往下压,推出去的时候用腰发力。"江晚吟说。

时清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会?"

"以前上过体育课。"

"你以前的体育课教铅球?"

"教过。"

时清深吸一口气,走到投掷区。她按照江晚吟教的,蹬腿、转腰、推手,铅球飞出去——然后歪歪扭扭地砸在三米远的地方。

林锋面无表情地在记分板上画了个圈:"三米一。"

时清捂着脸跑回来:"我不活了。"

江晚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轮到江晚吟的时候,旁边的男生都围过来看热闹。周迹吊着许尽欢的肩膀:"许少,你猜学霸能扔多远?"

许尽欢靠在单杠上,目光落在投掷区:"不知道,看着吧。"

江晚吟走到投掷区前。她解开校服外套的扣子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然后她弯腰捡起铅球,掂了掂重量,调整了一下站位。

动作很标准。她的身体微微后倾,重心落在后脚上,球托在锁骨前。她深吸一口气,蹬腿、转髋、伸臂,动作连贯得像练过无数次。铅球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飞出去,落地的时候砸出一个不小的坑。

林锋难得地"嗯"了一声,走过去一看:"五米六。不错,跳远铅球都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周迹张大了嘴:"我靠,她练过?"

许尽欢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追着那个回到时清身边的身影。她正弯腰捡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抖了抖,动作随意又利落,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干净分明。

时清激动地拉着她的胳膊:"你也太厉害了吧!你真的是学霸吗?体育也这么好?"

"练过两年铅球,"江晚吟把校服穿回去,"初中校队的。"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江晚吟想了想:"不会唱歌。"

时清笑起来:"那行,还有你不如我的地方。"

许尽欢在旁边听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又跑回去打篮球,女生们散在操场各处。时清拉着江晚吟坐在看台上看男生打球,一边看一边点评。

"许尽欢今天状态不错,"时清说,"昨天作业也写完了,上课还没睡觉,是不是被你刺激到了?"

江晚吟拧开水杯喝了一口:"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你有关系,"时清理直气壮,"以前班里来个新同学他看都不看一眼的,你来了之后他老实多了。"

"那是纪老师给他家长告状了。"

"切,他才不怕纪老师呢。"时清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家里特别有钱,他爸是那个什么集团的老板,他根本不在乎成绩。他现在愿意学,肯定是自己想学。"

江晚吟没接话,目光落在篮球场上。许尽欢正带着球过掉一个人,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急停跳投,球擦着篮筐边缘转了一圈,滚了进去。

进球之后他朝队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得张扬又肆意。然后他的目光往看台这边扫过来,正好和江晚吟对上。

这一次江晚吟没有躲开。

她隔着半个操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没有任何波澜。但许尽欢在那短暂的几秒对视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真的看见了自己。

他收回目光,运球的动作慢了半拍,被徐咨航把球断了。

"许少你今天走神啊!"徐咨航喊着跑远了。

许尽欢笑骂了一声"屁",追上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对视。她的眼睛很干净,清澈得像秋天的水,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你。

跟"还行"两个字,完全不一样。

放学的时候下了场阵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江晚吟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湿透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她撑开伞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篮球场那边还有人在。许尽欢和周迹躲在器材室的屋檐底下,显然是被雨困住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江晚吟!"

身后传来喊声。她回过头,许尽欢从屋檐下跑过来,几步冲到她伞沿边上,淋了一头一脸的水,校服肩膀湿了大半。

"你带伞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得有点狼狈。

江晚吟看了他两秒:"你有事?"

"借一半行不行?"他指了指校门口,"我叫了车,就到大门口。"

"周迹呢?"

"他让我先走,他去门卫室借伞。"

江晚吟没说话,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一步跨进来。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得微微弯着腰才能不被伞骨碰到。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经过办公楼的时候,许尽欢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哪个学校?"

"宁城三中。"

"三中?"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不是文科重点吗?你理科这么好,怎么去三中?"

江晚吟顿了一下:"我妈工作调动,就转了。"

"哦……"许尽欢想了一会儿,"那你喜欢我们学校吗?"

"还行。"

许尽欢笑了一声:"你跟我说'还行'跟说'不好'差不多。"

江晚吟没理他。

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尽欢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司机撑伞下来接他。许尽欢从江晚吟的伞底下钻出来,雨又淋了他一头。

"谢了啊。"他转过身朝她摆手。

江晚吟点了点头,把伞收了。

许尽欢上了车,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收起来的伞,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今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车开动了,他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前面的司机问:"少爷,回家?"

"嗯。"他想了想又说,"算了,先去趟书店。"

"买什么书?"

"物理竞赛题。"他歪着头看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借了人家的东西,总得还个更好的。"

江晚吟回到家的时候,江鑫桉还没回来。

她在玄关换了拖鞋,把湿了的校服挂进阳台晾起来。厨房里是空的,冰箱里只有昨晚打包回来的几个菜。她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着那本物理竞赛题。她翻开扉页,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还安静地躺在那儿——"收到。谢谢。"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几个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墨迹已经干了,但笔划的走势还在,力透纸背,跟那个人一样,做什么都有点用力过猛。

她合上书,翻开一本新的练习册,做了两页题。做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翻了翻。

群里正在讨论运动会的事。周迹在发语音,语调亢奋:"我觉得咱们班这次能拿精神文明奖!许少说了,一千五他要破校纪录!"

方时越紧跟着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严从桉问:"女生项目呢?谁报八百?"

时清跳出来:"我报了跳远和接力,铅球也报了但那个不算分,就硬凑人数。"

"江晚吟呢?"周迹又问。

群里的消息刷得快,江晚吟翻了两页才找到自己的名字。时清替她回答了:"她报了铅球和跳远,可能还会帮我们跑接力。"

周迹发了个感叹号:"学霸太全面了!"

许尽欢一直没有发消息。

江晚吟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江鑫桉回来了。

"晚吟?"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一下,然后朝她的房间走来,"今天怎么样?适应了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江鑫桉站在门口,身上的职业装还没换,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是那种加班太晚的疲倦。

"挺好的。"江晚吟放下笔,"妈你吃饭了没?"

"吃了,公司食堂。"江鑫桉走进来,看了一眼她桌上的作业,"作业多不多?别太晚睡。"

"知道了。"

江鑫桉在她桌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后脑勺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

"嗯。"

门关上了。江晚吟重新拿起笔,但写了两行又停住。她听见隔壁卫生间传来水声,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本,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今天雨里的那把伞。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一小段路,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伞沿,雨水滴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明明那么挤,还要给她留出空间来。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翻了一页,继续写。

第二天早上,江晚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本书。

崭新的,《高中物理竞赛精选精练》,封面上还贴着书店的价格签。她愣了一下,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写字,但书页之间有张夹着的便签纸,上面是那熟悉的苍劲笔迹:

"借你的那本写得太满了,我不好意思下手。这本新的,你写一半,我写一半。算扯平。"

落款是一个画得很潦草的篮球图案,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

江晚吟盯着那张便签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把便签夹回书里,把新书放到桌肚最上面,翻开昨天写了一半的练习册,继续做题。

时清进来的时候看见她面前多了本书,好奇地凑过来:"哇,新的竞赛题?你买的?"

江晚吟摇了摇头:"别人送的。"

"谁啊?"

江晚吟写字的笔尖停了一下。

"一个……同学。"

时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跟易烟讨论下午的测验了。

江晚吟低头继续写。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新书的封面上,把"物理竞赛"四个字映得微微发亮。

她伸手把书往桌肚深处推了推,手指触到封面上光滑的覆膜,触感是陌生的、崭新的。

像某个人给她的感觉。

第三节课的时候,许尽欢才姗姗来迟。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难得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经过江晚吟座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的桌肚。

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迹凑过去:"许少你今天这么精神?谈恋爱了?"

"滚。"许尽欢一脚踹在他的椅子腿上。

江晚吟听见后面的动静,没回头。但她翻开桌肚里的新书时,发现扉页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很轻,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好看。"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然后拿起一块橡皮,轻轻擦掉了。

但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在擦掉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浮了上来。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秋天的第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高二(7)班的故事还在继续,而这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四上午,没有人知道谁和谁之间,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