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格外安静。
江晚吟到教室的时候,黑板报还停留在上周没画完的"新学期新气象"上,几片枯黄色的枫叶贴纸掉了半边,孤零零地挂在角落。她把书包放下,拿出水杯喝了口水,然后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尽欢今天居然七点刚过就到了。他手里攥着个纸袋,经过江晚吟座位时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纸袋往桌肚一塞,掏出数学书翻了两页。
江晚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以前她从来不会注意这些——谁来了谁走了,跟她没什么关系。但这个星期下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能精准地从脚步的轻重和节奏分辨出进来的是谁。许尽欢走路跟别人不一样,他的步子懒散又有弹性,像一只漫不经心巡视领地的猫。
时清来得晚了些,一进门就喊:"完了完了,今天数学课小测,我昨天回去忘复习了!"
"现在看还来得及。"江晚吟把笔记本推过去,"最后两道大题的类型我总结了思路,你扫一眼。"
"救命恩人!"时清扑过来,翻开笔记本,"每次这种时候我就觉得我上辈子肯定积了大德。"
许尽欢在后面听见了,没忍住笑了一声。时清扭头瞪他:"许尽欢你笑什么?"
"我笑你运气确实好。"他把书翻了一页,"遇到个这么好的同桌。"
时清狐疑地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你这话里有话?"
"没有啊。"许尽欢低头看书,脸上还是那个懒洋洋的笑,"我能有什么话。"
江晚吟没回头,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上午的数学小测,纪池发了张难度明显超纲的卷子。全班一片怨声载道,时清拿到卷子的脸都绿了。纪池站在讲台前面无表情:"别喊,这是摸底,我不会把分数算进平时成绩里。考成什么样都行,但别给我抄。"
江晚吟拿到卷子扫了一遍,题型跟她做的竞赛题有些重合。她提笔开始写,速度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三种方法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下了笔。
她抬起头,发现纪池正站在她斜后方,低头看着她最后一题的完整过程。纪池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意外,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江晚吟看不懂的复杂。
"做完了?"纪池问。
"嗯。"
纪池拿过她的卷子翻了一下,目光快速掠过去,最后"嗯"了一声:"挺好。收了吧,该干嘛干嘛。"
江晚吟把卷子交到讲台上。回到座位的时候,她听见后面传来许尽欢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帮我看看这题……"
然后是周迹震惊的回应:"你认真的?你问数学题?"
"不然呢?我吃饱了撑的?"
"不是……你以前从来不问……"
"以前是以前。"许尽欢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到底会不会?"
"我看看……我靠,这题这么难,我也不会啊。"
短暂的沉默。然后许尽欢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有点犹豫:"那个……前面那位,方不方便……"
江晚吟没等他完整地说完,转过身去。她看见许尽欢举着卷子,笔尖点在一道函数大题上,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的不自在。他没想到她转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把卷子递过来:"这题第二问,我算到中间卡住了。"
江晚吟接过来,低头看题。那道题确实有点绕,需要先判断两个隐含条件才能往下推。她扫了两眼,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三言两语把关键步骤写下来:"这里设参的时候要注意定义域,少了这一步后面全是死路。"
许尽欢凑过来看她的草稿纸。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气味,干净清浅,跟这个季节的风一样。她写字的时候笔尖沙沙地响,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看懂了?"她写完,抬眼问他。
许尽欢把目光从她手上收回来,盯着草稿纸看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刚才设参数的时候没管定义域,难怪怎么算都不对。"
江晚吟点了点头,把卷子还给他,转回去了。
许尽欢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几行清秀的字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堵不住的那种。他用笔尖轻轻描了一下她写的那个"解"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干脆利落。
旁边周迹探头过来,表情意味深长:"许少,你这题……昨天不是问我借过答案了?"
许尽欢一脚踹在他椅子上:"闭嘴。"
周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午饭的时候,时清和江晚吟坐在食堂二楼的老位置。今天牛肉面窗口排队的人特别多,时清去排了,留江晚吟一个人占座。
她正低头看手机,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她抬起头,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她桌子对面,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长相周正,笑起来有种文质彬彬的礼貌感。
"你好,请问你是高二(7)班的江晚吟吗?"
江晚吟看了他一眼:"是。"
"我是高二(3)班的秦望。"他伸出手来,"久仰大名。上周月考的成绩榜刚贴出来,你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全校就你一个。"
江晚吟没接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有事?"
秦望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没减:"没什么大事。就是下周五校运会,我们三班和你们班接力赛可能分在同一个小组。听说你也报了接力,到时候场上见。"
"嗯。"
他站在原地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江晚吟的表情实在太淡,淡到空气里蔓延着一种"请你快走"的无声气场。秦望顿了顿,笑着补了句:"那行,不打扰你吃饭了。"然后转身走了。
他刚走,时清就端着两碗面回来了:"刚才那是谁?"
"三班的,秦望。"
"秦望?"时清眼睛瞪圆了,"就是那个年级第二?每次都考第二,被你压在下面的那个?"
"……不知道。"
"他来干什么?宣战?挑衅?还是……"时清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想追你?"
江晚吟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想多了。"
"我看不像想多了。"时清咬着筷子头,目光意味深长,"他走的时候脸都红了。"
江晚吟没再接话,专心吃面。但等时清转头去跟旁边同学聊天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食堂入口扫了一眼。许尽欢那帮人正从门口进来,一窝蜂挤到快餐窗口去。他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校园卡,笑着跟周迹说什么,阳光从大门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明亮的金色。
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嘴角一直翘着。
江晚吟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完作文结构之后就让大家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江晚吟做完了英语作业,拿出那本新的物理竞赛题翻了两页。
她一直没往上写字。扉页夹着的那张便签还躺在里面,被她挪到了最后几页压着,像是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辅助线,发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
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桌面上。
她愣了一下,展开来。字迹还是那个字迹,有力又随意:"黑板报下周要换,皇纪说让咱们班自己搞。你字写得好看,要不要帮忙?——许"
江晚吟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黑板报跟你有什么关系?"
纸条递回去。过了一小会儿又递回来:"我负责撤旧板,提供劳动力。不白使唤你。"
她盯着那个"劳动力"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几点?"
"放学后,教室。等周迹他们走了就行。"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没有回。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比平时快。今天周五,大部分人都急着回家或者约了出去玩,时清跟江晚吟打了声招呼就背着书包跑了。周迹和方时越也走得飞快,临走前还冲许尽欢挤眉弄眼了一番,被许尽欢一个抱枕砸了回去。
等教室空了,许尽欢才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走到教室后面的黑板前,抬手敲了敲那面贴满旧纸的板子:"这些全要拆了,纪老师说下周一之前要出新的,主题是'秋日校园'。"
江晚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一遍:"拆吧。"
许尽欢撸起袖子开始动手。旧的贴纸和塑料板粘得挺牢,有的地方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扯的时候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江晚吟没闲着,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拿出本子和彩笔,开始构思布局。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黑板和桌椅都染成暖橘色。许尽欢拆板子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咔咔几下就把大的部件卸下来了,遇到顽固的胶痕就用尺子慢慢刮。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额角的碎发垂下来,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
"你以前做过黑板报?"他一边刮一边问。
"小学做过。"
"小学?"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还挺久远的。"
"有些东西学会了就不会忘。"
许尽欢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写箴言似的。"
江晚吟没理他,低头在本子上画格子。她画得很快,版头用什么字体,中间放什么内容,边角怎么装饰,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清爽的框架。许尽欢拆完了旧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画。
"哇,"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声,"你这构图可以啊。"
江晚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帮我上色。"
"行。"许尽欢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彩笔,"你指挥,我执行。"
江晚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顿了顿才说:"左边那棵银杏树用黄色和橙色过渡,中间那一块先留白,我要写字。"
许尽欢按照她的指挥开始涂。他画画的手法不算专业,胜在手稳,铺色铺得很均匀。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江晚吟侧过头来看一眼他的进度,随口提一句"那个枝杈再往上一点"或者"叶子不要涂太满",他就乖乖改。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彩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哎,"许尽欢涂完一棵树,忽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我们班?"
江晚吟的笔顿了一下:"我妈工作的原因。"
"我知道你妈在这边工作。"许尽欢把笔换了一只,"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去三班?你成绩这么好,强化班肯定抢着要你。"
"……没想那么多。"
"真的假的?"许尽欢侧过脸看她,目光带着点探究,"一般学霸不都挺在乎班级资源的吗?三班全是尖子,升学率比咱们班高出一大截。"
江晚吟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笔尖在纸上悬着,没有落下去。
"我上过的学校太多了,"她说,"每个班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换来换去的,待不长的。"
她的话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许尽欢听出了那层淡淡的、藏得很深的倦意。一个在那么多学校里转过的人,大概早就学会了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他忽然有点心疼。
"那这次呢?"他问,"你觉得咱们班——能待得长吗?"
江晚吟的笔尖终于落下去了,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流畅的线。她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个清清淡淡的调子,但尾音似乎比刚才软了一些:"……不知道。看情况。"
许尽欢盯着她垂下的睫毛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涂手里的银杏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天黑之前,黑板报的雏形出来了。左边一棵金黄的大银杏树,枝杈舒展,叶子层层叠叠;右边写着"秋日校园"四个美术字,中间预留了一大块空白,等着填内容。整体清清爽爽,配色温暖又不张扬,看着就舒服。
"差不多了,"江晚吟把彩笔收起来,"你走吧,剩下的我明天早上来补。"
"我明天也来,"许尽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底下的草丛还没画完呢。"
江晚吟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来也行。"
"来都来了,"他把椅子归位,"做事总得有始有终。"
她没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尽欢在后面喊了一声:"哎。"
她回头。
他靠在黑板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笑着,眉眼弯弯的,语气却难得认真:"我觉得你能待得长。"
江晚吟愣了一下。
"我打赌,"他说,"你肯定会在咱们班待到毕业。"
她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拿什么赌?"
"赌一顿饭。"他笑得更开了,"你输了请我,我输了请你。"
江晚吟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走了。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翘起来了。
她抬手压了一下,没压住。
周迹第二天早上在群里发消息:"许少,你昨天跟学霸在教室里干嘛呢?"
许尽欢秒回:"出黑板报。"
"出黑板报?你?"
"怎么,我就不能出黑板报了?"
"不是,"周迹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全是促狭的笑意,"我就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对班级文化建设这么上心了。"
许尽欢没回。江晚吟刷到这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尖有点热。
窗外下起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她坐在窗边吃完了早饭,把碗洗了,然后拿起书包出了门。
到教室的时候,许尽欢已经在了。他正蹲在黑板底下,拿着根铅笔在那棵银杏树的根部画草丛,画得很认真,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江晚吟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拿出彩笔。
"草丛画歪了。"她说。
许尽欢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她,笑了:"那你教我画。"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教室里两个人并肩坐着,小声讨论着哪片叶子应该用什么颜色过渡,哪个角落应该加一朵小小的野花。金色的银杏树在纸面上渐渐丰满起来,秋日的氛围满满地铺展开。
黑板报最下面那行小字,江晚吟用最细的笔写了一行——"寻一生烟火生沙,踏千山暮雪飞花。"
许尽欢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意思?"
江晚吟把笔放下:"随便写的。"
"少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说,"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她没回答,但他从她偏过去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找到了答案。
他把这个发现收进心里,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画他的草丛。嘴角那个弧度,从早上到现在就没下去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