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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值日生

今晚有欢喜

第二天清晨,江晚吟到得比昨天更早。

七点差十分,教学楼里还很安静,只有个别教室亮着灯。她推开(7)班的门时,里面空无一人,晨光从朝东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落下一道金色的长痕。

她走过去,瞥了一眼许尽欢的位置。

书桌上比昨天干净了些,校服倒是叠好了搭在椅背上——歪歪扭扭的一团,像是随手团起来又敷衍地展开过。桌角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盖拧得松松垮垮。

江晚吟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位置,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十几分钟后,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时清端着一杯豆浆走进来,看见江晚吟已经在了,弯起眼睛笑了笑:"你每天来这么早?"

"习惯了。"江晚吟抬头,看见时清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鼻尖有点红。

"这个给你。"时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袋包好的三明治,"我妈做的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江晚吟愣了一下。她想推辞,但对上时清热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时清在她旁边坐下,一边撕开豆浆杯的封口,一边絮絮地说:"昨天数学作业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没?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快疯了。"

江晚吟把三明治放在桌角:"做完了,要不要看一下?"

"真的?"时清眼睛一亮,"救命!"

她把江晚吟的练习本抽过来,扫了两眼,表情从急切变成了震惊:"……你只用了三步?最后那个辅助线是怎么想出来的?"

"题目给的条件里有隐藏关系。"江晚吟伸手在图上点了点,"这里和这里,角度相等,用相似三角形就能导出来。"

时清盯着那几行工整的推导过程看了半天,最后由衷地感叹:"你真的是……转来我们班拉仇恨的吧?"

江晚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的冰似乎化了一点。

两人正说着话,走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迹冲进来的时候还抱着篮球,身上的运动服湿了半边,一见时清就喊:"完了完了,皇纪今天第一节课就来巡视?"

"她昨天说了啊,今天早读要检查数学作业。"时清举起自己的本子,"你的不会没做吧?"

周迹的表情就像被雷劈了:"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他慌乱地翻书包,却发现练习本压根没带。旁边的严从桉趴在桌上幸灾乐祸:"周迹,你完了。"

"许尽欢呢?"周迹环顾四周,"他也没做吧?拉个垫背的也好。"

"你找他垫背?"严从桉嗤笑,"人家昨天晚上在群里说了,作业早做完了。"

"什么时候?"周迹震惊地掏出手机,"他不是和我一起打的球?"

"打完球回家做的啊。"严从桉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躺床上刷视频刷到十二点。"

正说着,教室后门被推开。许尽欢今天穿着齐整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比昨天规整些,但眉眼间那股散漫劲儿一点没变。他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看见前排几个人的热闹景象,挑了挑眉:"大清早的,演什么戏呢?"

"许少!"周迹扑过去,"作业借我抄抄!"

许尽欢一闪身躲开了:"自己写。"

"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自己写。"他绕过周迹,走到自己座位前,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上。江晚吟正在低头给时清讲题,手指点在纸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清水流过石头。

他坐下来,把咖啡搁在桌角,翻开自己的练习本,写了个"解"字。

早读铃响的时候,纪池果然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表格。全班像被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只有许尽欢和周迹这几个把作业补齐了的还能勉强挺直腰板。

"今天早读前先说一件事。"纪池把表格放在讲台上,"下周轮到我们班值日,岗位安排我发下去了,每个小组长负责分工。我强调一下,值日期间不许迟到,不许偷懒,每项工作都要拍照打卡发到群里。谁要是在值日期间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她扫了一眼许尽欢的方向,"——检讨字数翻倍。"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江晚吟接过时清递来的值日安排表,看了一眼。她这组的组长是时清,组员除了她自己,还有严从桉、易烟,以及——许尽欢。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时清显然也注意到了,凑过来小声说:"哎呀,怎么跟他一组……不过没关系,他这人就是看着不靠谱,真干事的时候还行。"

江晚吟没接话,把表折起来收进了笔袋。

上午的课风平浪静。江晚吟还是不怎么说话,除了回答老师的提问,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做题。但她能感觉到背后偶尔投来的目光——许尽欢和周迹偶尔会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内容听不真切,但总有那么几次,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背上短暂地停留。

中午的时候,江晚吟和时清照例去食堂。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时清还在念叨下午要交的作文,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许尽欢一行人端着餐盘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在离她们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

"……听说了没?下周五校运会,三班那个秦望要参加一千五。"方时越的声音很大,整个区域都听得见。

"秦望?"严从桉敲着筷子,"那个学霸?他跑得动?"

"人家不光学习好,体育也拿过奖的,你不知道?"

"得了吧,"周迹插嘴,目光斜了一眼隔壁桌的江晚吟,"有许少在,一千五的冠军还能让给别人?"

许尽欢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侧过头,视线正好和江晚吟对上。

江晚吟正夹着一块土豆往嘴里送,发现他看过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继续吃自己的饭。

许尽欢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许少你笑什么?"方时越凑过来。

"没什么。"他把可乐放下,"下午放学打球,谁去?"

"我去!"周迹举手。

"我也去。"徐咨航说。

"许少,"严从桉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和那个江晚吟……是不是有点什么?"

许尽欢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汤碗里:"你胡说什么?"

"我看你老看她。"

"我那是看她吗?"许尽欢啧了一声,"我是看她桌上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你说她一个文科转理科的,什么脑子?"

"你就装吧。"严从桉笑得不怀好意。

许尽欢没再理他,埋头扒了两口饭,却发现自己有点走神。

下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天气虽然已经不像盛夏那么难熬,但太阳底下跑两圈还是让人汗流浃背。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男生们呼啦啦涌向篮球场,女生则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的单杠旁。

江晚吟不太合群。她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阅读,手里的笔不时在选项上画一道。

时清拉着易烟去买水了,临走前问她要不要带什么,她摇了摇头。

操场对面的篮球场传来喊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响。她抬起头,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能看见许尽欢正在打半场三对三。动作利落,运球和投篮的节奏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流畅感,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漫不经心,实际上做什么都带着股天生的灵巧。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题。

但篮球场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发现许尽欢被徐咨航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站稳之后他回头瞪了一眼徐咨航,后者赶紧躲到周迹身后去了。

"许少刚才那个动作笑死我了——"方时越的声音飘过来,"你也有今天!"

许尽欢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像是感应到什么,扭头朝看台这边望了一眼。

江晚吟的视线没来得及收回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一行阅读题,但耳根有点发烫。

许尽欢站在原地,汗顺着下颌线淌下来。他笑了,用球衣下摆擦了一下脸,对徐咨航说:"再来。"

五点四十,放学铃响的时候,江晚吟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时清今天要去补习班,跟她道了别先走了。她一个人走到校门口,忽然想起自己的水杯还落在教室的桌肚里,只好折返回去。

教学楼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大部分学生都走了,走廊里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她推开(7)班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夕阳把教室照得通亮。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许尽欢的书包还在,校服也还搭在椅背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书,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江晚吟走过去拿自己的水杯,余光扫到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江晚吟,明早值日你负责走廊,别忘了。许。"

她看了两秒钟,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又加了一行小字:"PS:我负责倒垃圾,周迹负责擦黑板,你别跟我们抢。"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正要把纸条放回去的时候,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许尽欢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从球场过来。他看见江晚吟站在自己座位旁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拿水杯。"江晚吟把纸条放回桌上,语气平静。

许尽欢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哦,那个……明天值日的事,我先跟你通个气。你不用太早来,走廊好扫。"

"几点?"

"什么几点?"

"值日几点到。"江晚吟看着他,表情没什么起伏。

"七点一刻就行。"许尽欢挠了挠头,"我……我一般七点来,先把垃圾倒了。"

江晚吟点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许尽欢忽然又叫住她:"哎——"

她回过头。

许尽欢单手撑着门框,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轮廓。他脸上还带着打球后的潮红,笑容有点散漫,但眼神却比刚才认真了些:"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我那天确实是回来晚了,不是故意占你位置。"

江晚吟看了他两秒:"没事。"

"那……明早见?"

她没再说话,转过去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响起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许尽欢靠在门框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蓝白色的校服,笔直的脊背,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他低下头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还挺酷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江晚吟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许尽欢已经在了。

他正蹲在最后一排的垃圾桶旁边,把昨天攒的废纸和空瓶子往一个大垃圾袋里塞。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江晚吟,有点意外:"你怎么来这么早?我不是说七点一刻就行?"

"习惯了。"江晚吟走到走廊那头,拿起挂在墙角的扫帚。

许尽欢把垃圾袋扎好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线条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他盯着江晚吟开始扫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哎,你那个物理竞赛题,能借我看看吗?"

江晚吟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他:"你要看物理竞赛题?"

"怎么,不行?"许尽欢耸耸肩,"我好歹也是个理科生。"

江晚吟沉默了两秒:"……行。在桌肚里,你自己拿。"

许尽欢走过去,从她桌肚里抽出那本题集。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给努力的人"。

他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走廊那边传来江晚吟扫地的沙沙声。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许尽欢靠着窗台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道题的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甚至画了三种不同的解法。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人。

他合上书,扭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江晚吟正弯腰把垃圾扫进簸箕,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许尽欢忽然觉得,之前"还行"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敷衍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题集放回原处,然后拿起了自己的数学书。翻开第一章,他破天荒地没有走神,一笔一划地,把课本上的例题重新看了一遍。

周迹七点十分才冲进教室,满嘴还叼着包子。他一进门就看见许尽欢在看书,包子差点掉在地上:"你……你看书?"

"我不能看书?"许尽欢头也不抬。

"不是,"周迹凑过来,"你刚才是不是发烧了?"

"滚。"许尽欢用笔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江晚吟扫完走廊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许尽欢皱着眉赶周迹,周迹嬉皮笑脸地躲,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变形又拉长。

她放下扫帚,回到自己的座位。桌肚里那本题集的位置变了——被人翻动过,然后整齐地放了回去。

她翻开第一页,发现扉页上那个"给努力的人"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笔迹苍劲有力:

"收到。谢谢。"

江晚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早读铃响了才回过神来。她把题集合上,放回桌肚深处,然后翻开语文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耳朵尖那抹淡淡的粉色,出卖了她。

第二节课下课,纪池在走廊上遇见许尽欢,难得没有训他。她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上课居然没睡觉。"

许尽欢把手插在口袋里,笑得吊儿郎当:"皇纪,我这不是在给您长脸吗。"

纪池嗤了一声:"你最好是真的在长脸。下个月月考,你要是再在年级吊车尾,我就把检讨的规矩改成五千字。"

"放心,"许尽欢转过身,朝教室走回去,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这次肯定不让你失望。"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正撞见江晚吟被几个男生围着问数学题。她站在过道里,表情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语气比前几天耐心了很多。时清在旁边帮着解释,像个小太阳一样把气氛烘得热乎乎的。

许尽欢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书包往自己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马尾辫的尾端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拿起笔,翻开课本。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九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把这个普通的周二上午拉得很长很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