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宁城的天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蝉鸣一声接一声,把午后的困倦拉得老长。宁城第一中学高二(7)班的教室里,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咋班要进人了!”
周迹像一阵旋风从门外刮进来,手里还攥着半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水珠甩到了前排同学的书页上,引来几声不满的嘀咕。他浑然不觉,神情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兴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讲台前,撑着桌沿喘了口气。
“进人?”旁边的易烟放下手里的保温杯,镜片后的眼睛抬了抬,“高三都没到,我们班有什么好进的,又不是重点班。”
周迹用力咽了口唾沫,语气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是转学生!而且……是个学霸!那种,据说随随便便就能考进市前一百的!”
这话一出,就像一滴水落进了热油锅。坐在后排的严从桉原本正趴在桌上假寐,瞬间支棱了起来,脑袋往前探:“学霸?你确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上写满了不信,“学霸来我们班干什么?我们这是‘校霸班’,不是‘火箭班’。”
“对啊对啊,”旁边有人附和,“她是不是走错门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周迹一摊手,表情无辜,“教务处那边嘴巴严得很,我舅舅的同事的表妹的儿媳妇是那儿的临时工,就透露出这么点风声。”
“啧,管她学霸学渣呢,”坐在角落的方时越哼了一声,“只要不是皇纪派来的卧底就行。”
全班正为这位神秘转校生的到来议论纷纷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纪律委员条件反射地喊了句:“班主任来了!”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偃旗息鼓。
纪池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神带着班主任独有的威严,扫视一圈,确认课堂纪律尚可。然后她侧过身,朝门外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身形纤瘦的女孩走了进来。
教室里只剩下电扇转动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边。
女孩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瓷器,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冷光。五官精致,一双眸子清澈却没什么温度,看人的时候仿佛隔着一层薄冰。她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双肩包,安静地站在纪池身侧,神情淡然,仿佛教室里的几十双眼睛都与她无关。
纪池清了清嗓子:“想必不用我多介绍,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位就是今天转来我们班的江晚吟同学。周迹都帮你们把情报打探清楚了,所以介绍就免了。”
底下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周迹被点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严从桉还是不死心,举手问道:“纪老师,学霸……不,江同学,为什么会来我们班啊?”
纪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学霸来我们班你还不乐意了?是不是怕月考排名再往后挪一位?”
“我不是这意思!”严从桉涨红了脸,在一阵哄笑中赶紧缩了回去。
纪池不再理会他,转向江晚吟,语气温和了些:“江晚吟,看看坐哪里?”
江晚吟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台下的一张张脸孔。她的视线在最后排靠窗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停了半秒——桌面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书,椅子上还搭着一件揉皱的校服外套。
纪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火气上涌:“许尽欢呢?!是不是又逃课去打球了?!”
“好像是……”几个男生小声应道,声音越来越低。
纪池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用力压下翻涌的怒气:“等他回来,让他把今天数学课的笔记全部抄三遍,再加三千字检讨,明天早读前交到我办公室来!”
江晚吟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开口:“老师,我坐哪里?”
纪池重新审视了一下座位,指着第三组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你暂时先坐在时清旁边吧。时清,你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一个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生立刻朝江晚吟招了招手:“你好呀,快过来坐!”
江晚吟走过去,对时清微微颔首:“谢谢。”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纪池布置完作业刚走出教室,安静的气氛瞬间解冻。周迹和严从桉等人立刻围拢过来,对江晚吟充满了好奇。但江晚吟只是自顾自地整理书本,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江晚吟,”时清凑过来,声音很轻,“一起去食堂吃饭吗?二楼的牛肉面还不错。”
江晚吟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是她对新环境的第一次妥协。
宁城一中的食堂很大,人声鼎沸。时清带着江晚吟排到了二楼的牛肉面窗口前。队伍很长,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骨汤混合的浓郁香气。
江晚吟安静地排在后面,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楼下是篮球场,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挥汗如雨地打球,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其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穿着件黑色运动背心,身形颀长,运球的动作又快又利落,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三步上篮,球稳稳入筐。周围的喝彩声甚至传到了二楼。
“又是许尽欢,”时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也真是有精力,大中午的还要打球。”
江晚吟收回视线,没接话。她对这种张扬的男生没有好感。
等她们端着面找到位置坐下时,那个打球的男生正好抱着篮球,和一帮人有说有笑地从外面经过。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汗湿的头发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偏过头来,朝窗边一个认识的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笑容张扬又有点痞气。
江晚吟皱了皱眉,低头专心吃面。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江晚吟和时清回到教室时,发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许尽欢正翘着二郎腿,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冲过澡。同桌的周迹正眉飞色舞地跟他说着什么。
“……就是这样,三千字检讨,皇纪发话了。”周迹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保重。”
“三千字?”许尽欢啧了一声,满脸不在乎,“小意思。”他眼睛一瞟,落在了坐在前两排的陌生背影上,“就是她?传说中的学霸?”
“没错,江晚吟。”周迹压低声音,“怎么样,是不是比想象中的……冷?”
“还行吧。”许尽欢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纪池又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成绩单:“许尽欢,你出来一下。”
许尽欢叹了口气,懒洋洋地站起来,拖长了尾音:“来了,皇——纪——。”
等他从办公室接受了半小时“爱的教育”再回来时,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堆着几本书。
“咦?”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桌上的书本上写着“江晚吟”三个娟秀的字。那个转校生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书包,见许尽欢回来,她平静地开口:“你的校服外套,挂在我椅子上了。”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许尽欢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搭在椅背上的,确实是他早上随手扔下的校服。他再抬头,对上江晚吟那双清澈而冷淡的眸子,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扯起一个笑容:“哦,不好意思啊,占了你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
江晚吟没再看他,径直坐下,翻开了一本习题集。
许尽欢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认真的侧脸,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
周围的男生还在起哄,方时越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许少,新来的学霸怎么样?”
许尽欢懒懒地往后一靠,下巴微抬,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语气带着点故意要让她听见的随意:“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
“就……长得还行,气人也还行。”许尽欢用笔帽敲了敲桌面,笑着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脑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使。”
前面正在写题的笔尖顿了一下。江晚吟没有回头,但握住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夕阳的余晖把黑板上的值日名单镀成金色。高二(7)班的第一天,就在这种微妙的碰撞中,悄然过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