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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三餐

死后他才知我从不爱他

那一夜的最后,她站在阳台上一共看了四十七分钟的灯塔。

他没数,是后来她在餐桌上随口说的,语气像在说一个有趣的小发现:"你看,灯塔从亮到熄灭,刚好四十七分钟。"他问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我在心里数羊来着,一只羊两秒,数了一千四百一十只。"

他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羊比你聪明,知道自己数。"

她瞪了他一眼,还是把排骨吃了。

姜诚坐在对面,拿着筷子看这两人的互动,表情复杂得像第一次看一场没有预告片的电影。他没说话,低头扒饭,一碗饭吃得又快又干净,像在赶时间。吃完主动把碗筷收了,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洗碗的声音很大,像在和谁赌气。

但第二天晚上,他洗碗的声音就小了很多。第三天,他开始在周砚深炖汤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个调料瓶,偶尔问一句"这个要不要放",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陌生人学手艺。

到了第五天,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的时候,姜诚忽然说了句:"你炖的排骨比我妈炖的差远了。"

周砚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姜柠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差点被饭呛着,拍着桌子说:"你完了周砚深,有人要查你户口了。"

姜诚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周砚深:"我妈炖排骨要放四片姜,她说的,放三片不够味,五片又抢了肉香。你放了几片?"

周砚深想了想:"……没数。"

"这就是差距。"

"那明天你来炖。"

姜诚哼了一声,没拒绝。

第二天傍晚,姜诚真的进了厨房。他把蓝工装外套脱了,穿了件灰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抄起菜刀剁排骨的时候,整个灶台都在震。姜柠趴在餐桌上看,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眼睛弯弯的,像在看一场厨艺擂台赛。

周砚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姜诚的背影,和他姐的表情。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画面像一张旧底片,上面有三个模糊的人影,被日光灯曝光过度了,边缘泛着白。他想把这张底片存起来,以后如果她走了,他还能把它冲洗出来,放大,挂在这间屋子的墙上。

"你发什么呆?"姜柠冲他招招手,"过来,我手冷。"

他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把她的手从桌上拿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她手指冰凉,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他给她搓了搓,又哈了一口热气,她的指节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

姜诚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飞速又缩回去了,然后厨房里传来一声菜刀剁进砧板里的闷响,剁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姜柠小声说:"他肯定骂你了。"

"骂吧。反正我听不见。"周砚深把她的手捂热了才松开,"你呢,今天吃药了?"

"吃了。九点吃的,十点吐了一次,吐完了又补了一粒。"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你不用那么紧张,我跟它处了几个月,有经验了。"

"什么经验?"

"吐完了马上喝一口温水,别喝凉的。缓两分钟再吃一块苏打饼干,压一压。饼干要原味的,别买葱香的,那个反上来更恶心。"

他说:"我去买饼干。"

"你别去了。昨天买的葱香的那盒,你留着给自己吃吧。"她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骨,很轻,像一根羽毛落下来又飞走了,"周砚深,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睡?眼眶都凹进去了。"

"沙发短。"

"那今晚你跟姜诚换,他比你矮,睡沙发正好。"

"不行。"厨房里传来姜诚的声音,连锅铲都没放下,"我打呼噜,他睡沙发旁边别想合眼。"

周砚深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客厅里看了一部电影。电视机是房东阿姨借来的,老式的那种,屏幕边角泛着蓝光,音量开得很小,怕吵到楼下。姜柠躺在沙发上,腿蜷着,盖了一条薄毯,周砚深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边沿,姜诚坐在另一侧的小板凳上,三个人之间隔着一袋拆开的苏打饼干。

电影放了一半,姜柠忽然说:"哥,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

姜诚咬着饼干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周砚深。"

"嗯?"

"你把日记补写出来了没有?"

"……还没。"

"那你抓紧。我随时可能抽查。"

他回过头看她。她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阖上了。呼吸渐渐均匀了,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两只合了翅膀的蝴蝶。

他没再看电影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姜诚在旁边咬着第二块饼干,声音放得很轻:"她以前也这样,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妈说这叫秒睡体质,心大的人才能这样。"

周砚深没接话。但他知道那不是心大。

那是累。

那种深入骨髓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会让人在任何一秒忽然就关机了。

他伸出手,把滑到她脖子上的毯子边沿往上拉了拉,指背蹭过她下巴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她的呼吸声,和电视屏幕上无声闪烁的光。

窗外的灯塔,今晚也亮着。

第十四章完

【本章钩子】:第二天早上,周砚深被姜诚摇醒了。姜诚站在他面前,表情紧绷得像一根马上要断的弦。"她没醒。我喊了三声,她没应。"他冲进卧室,看见姜柠侧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浅得像水面上最后一圈即将消失的涟漪。床头柜上的药盒开着,里面的铝箔板空了——不是吃完了,是被她整整齐齐地掰开了,每一粒都单独放在桌上,像一份整理好的遗产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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