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棍化了。
黏稠的甜水顺着姜柠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沙滩鞋的鞋面上,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路灯下那个人。
姜诚也看着她。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头顶那顶黑色棒球帽上,停住了。帽檐压得很低,但光头的轮廓他还是能看出来——他姐从小头发就多,又黑又密,小时候给他扎辫子,扯得他嗷嗷叫。
现在没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脚边那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口露出一截蓝色工装的袖子,他连衣服都没换,直接从汽修厂走的。
姜柠先开口了。她把冰棍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怎么来了?”
姜诚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一把把她拽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她手里的冰棍被挤掉了,掉在沙土地上,她“嘶”了一声,说:“冰棍——”
“别管冰棍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他后背:“你先松开,喘不过气了。”
他松了一点,但没全松。她被他半圈在怀里,偏过头,看见周砚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两只鞋,光脚踩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很淡,像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即将散开的圈。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然后拍了拍姜诚的背:“好了好了,大街上,邻居都看着呢。”
姜诚松开她,退后半步,低头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见地上那根被挤掉的冰棍,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好气地说:“都病成这样了还吃冰棍。”
“冰棍又不会死人。”她说,语气跟对周砚深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诚这才把视线转向了周砚深。他看着他,目光沉下来,像一口烧了很久终于暗了的铁锅。
“你也在。”
“嗯。”周砚深点头,“上来坐吧。”
姜诚哼了一声,没接话,弯腰拎起双肩包,跟着姜柠往楼道里走。经过周砚深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最好没骗我。”
周砚深说:“没骗。”
姜诚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了。
三个人挤在姜柠那间小单间里,显得格外局促。周砚深把茶几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半个桌面,姜诚把双肩包往墙角一放,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巴掌大的厨房,一张单人床,一条短得不像话的沙发,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了的绿萝。
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但他弯下腰把那双沾满机油的帆布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跟姜柠的拖鞋并排放着。
“今晚我睡地上。”他说。
“沙发给你。”周砚深说,“我睡地板。”
“你俩别争了。”姜柠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人塞了一杯,“沙发是给客人睡的,你俩都睡地上,沙发我自己睡。”
“你睡床。”两个男人异口同声。
她愣了一下,端着水杯在两个人中间站了几秒,然后“噗”地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那你俩商量吧。我睡觉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姜诚和周砚深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短茶几,茶几上搁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姜诚先开口:“她瘦了很多。”
“嗯。比你上次见她瘦了八斤。”
“你怎么知道?”
“上次带她去医院称的。”周砚深顿了顿,“每周称一次,怕她偷偷不吃东西。”
姜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了嘴,皱了皱眉放下,看着周砚深:“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十天前。”周砚深说,“她搬来这里的第十天,我找到她。”
姜诚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低头盯着地板上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茶几腿底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以前给我打电话,从来没说过你不好。”姜诚的声音很低,“她只说你好。说你工作忙,说你不回家吃饭是因为应酬,说你给她买了一条项链,其实那条项链是你秘书挑的,我后来查过了。她都替你找借口。”
周砚深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面朝姜诚。
“她没说过我一句坏话。”
“没有。一句都没有。”姜诚抬起头看他,眼睛通红,“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砚深没说话。
“因为她不值得。”姜诚一字一句地说,“我姐她值得一个人把她放在心上,不是把她放在客厅里当摆设。你欠她的,你拿什么还?”
“拿剩下的时间还。”周砚深说,“她要多少我给多少。她不要,我也给。”
姜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嗤了一声,别过头去。
“你最好是。”他说完,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双腿蜷上来,靠进沙发靠背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阳台的晾衣绳中间穿过去,在客厅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周砚深在另一侧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水,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倒影。
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熄了。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了,只有三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沙发的方向传来一句很轻的、半梦半醒的话:
“……照顾好她。”
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声:“嗯。”
第十三章完
【本章钩子】:半夜,周砚深被一声很轻的开门声惊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姜柠从卧室里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穿过客厅去了阳台。她站在阳台上,抱着一杯热水,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个灯塔的微光。他坐起来,看见她偏过头来,月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她轻声说:“吵醒你了?”他摇了摇头。“那正好,”她冲他招了一下手,“你过来,陪我看一会儿。”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阳台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光着脚踩在瓷砖上,什么也没说,但把自己的拖鞋推过去一只,踩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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