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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贝壳

死后他才知我从不爱他

他跑到海边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边斜。

沙滩上人不多了,三三两两的游客在远处捡贝壳。他顺着海岸线跑了一段,停下来,喘着气四下张望,然后看见了她。

姜柠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背对着他。那顶黑色棒球帽放在膝盖上,光头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穿了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连衣裙——他从来没见过她穿裙子,三年来一次都没有。裙摆被海风吹起来,翻出一小截细白的小腿,脚边搁着一只空的矿泉水瓶,瓶子里插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他慢慢走过去,踩在沙子上,脚步放得很轻。

她在听见脚步声之前就偏过头来了,看见是他,弯了弯嘴角:“来了。”

他走到她旁边,没坐,站着喘匀了气:“你吓我一跳。”

“吓什么?我又没跳海。”她拍了拍身边的礁石,“坐。”

他坐下来。两个人并肩面朝着大海,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水,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把海面染成碎金子。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你看到那边那个灯塔没?”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尽头有一个白点,若隐若现的。

“我每天傍晚来这儿坐着,看着它亮。一开始六点亮,后来五点半,现在五点多就亮了。”她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有点散,“它亮的时候我就回去。像有个人在替我数日子。”

他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被夕阳镀了一层金,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

“姜柠。”他开口,“你说要跟我说件事。”

她没立刻回答,低头从旁边拿过来一个小袋子,蓝色的,抽绳系着口。她解开绳子,倒出一把东西在礁石上——贝壳。大大小小,白的、粉的、带花纹的,有的半透明,像一小片凝固的海水。

“我每天捡一个。”她说,“从来的那天开始。”

她用手指拨了拨那堆贝壳,挑出最小的一个,捏起来放在他手心里:“这个是第一天。很小,没什么特别,但它是第一个。”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贝壳,边缘有点碎,但壳面很光滑,被海水磨得发亮。

“从第二天开始,我就想,等捡到第三十个的时候,要是还有人记得我,我就把这袋子贝壳送给他。”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今天正好第三十天。”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掌心把那枚小贝壳握紧了。

“周砚深,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原来那个方案效果一般,有新转移的迹象,换方案的话身体不一定扛得住。”她平平地说完,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我昨晚想了很久,决定不换了。”

他转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换方案了,我可能最后一个月的日子都在医院里躺着,哪儿也去不了。”她低头看着那堆贝壳,“我想把这三十天过完。把这片海看够。等你买的排骨炖完第三十锅的时候——差不多就够了。”

“不够。”他说。

“够不够的,身体说了算。”她笑了一下,“你别跟我争这个,争不过癌细胞。”

他攥着那枚小贝壳,指节发白。海风吹过来,她的裙摆扫过他手背,柔软的棉布,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周砚深。”她看着远方那个终于亮起来的灯塔,声音很轻,“我其实不害怕了。刚查出来的时候怕,一个人去医院签同意书的时候怕,剃头的时候也怕。但是现在坐在你旁边,看着那个灯塔亮起来,我就不怕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三十天里,慢慢被海风吹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手心里那捧贝壳接过来,一只一只放回蓝色小袋子里,抽紧绳口,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

“贝壳我收了。”他说,“但第三十锅排骨汤,你别想躲。”

她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落日的余晖,亮晶晶的。

“那要是炖到第三十一锅呢?”

“那就炖到第一百锅。”

“哪有那么多排骨给你买。”

“那就买鸡。买鱼。买什么你都给我喝完。”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这一次,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光,像是有人替她擦干净了一扇落了三年灰的窗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粒:“走吧,天快黑了。回去的路上帮我买根冰棍。”

“你病着吃什么冰棍?”

“吃冰棍又不会死。”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她赤着脚走在沙滩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浅不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沙子的运动鞋,然后弯腰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上她的脚印。

她的脚印小,他的大,踩上去的时候边缘会溢出一圈。

但每一步,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她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她的步子,慢了半步。

第十二章完

【本章钩子】:两人回到楼下的时候,路灯刚亮。榕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寸头,蓝工装,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姜柠停下脚步,手里的冰棍化了,滴了一滴在手指上。那个人转过身来,年轻的脸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姜柠的声音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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